他指了指韩沥。
"请相邦示下。"韩沥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说道,"若韩沥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不韦站起身,绕过桌案。
动作不快,但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韩沥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首先,老夫得恭喜你啊。"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正式的、不带玩笑的分量,"你做得好!你那天与太后见了不过多久?一刻钟都不到,今天太后大多数时候眼睛都看向了嫪毐,却也偏偏看了几次你。"
他收回手,看着韩沥。
"让太后清醒过来,不再被宵小所乘,乃国之幸事。韩沥,你立大功了。"
韩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因为这个夸奖而露出半分喜色。
"唉,相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架起来之后只能往下滑的无奈,"虽然幸不辱命,但下官觉得,也是时候让我与太后拉开距离,让我外放,免得发生不好的事情吧。"
吕不韦闻言却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呢"的闲散。
"欸,做人何必如此残忍啊?"他拍了拍韩沥的臂膀,"你既然惊醒了太后,自当继续负责下去,让太后能有个合适的谋臣,不至于被嫪毐继续牵连嘛。"
韩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少见的认真。
"可是相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能当第二个嫪毐啊!对您和王上都不好。"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了。
"老夫让你当嫪毐第二了吗?"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嫌怪,"是让你当太后的谋臣。这几年太后迷恋嫪毐,以至于此等宵小做大祸害老夫——也是太后身边没个妥当谋臣的缘故。"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缓缓滑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至于你会不会当嫪毐第二?"吕不韦嗤笑一声,"你不想当嫪毐第二,你就不会当嫪毐第二——因为只有你会把太后当女人,这才是她苏醒的真正原因。你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大部分东西我自己可以拿到,不求任何人。"
吕不韦轻轻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对,一个不求任何东西的人,就算和太后发生了感情,又怎么样?你只会让她好,而不是让她陪你癫。至于有没有肉欲,那是看你自己的坚持,老夫只需要你继续撬动太后即可,其他的看你自己。"
韩沥张了张嘴,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我最多只需要见她一次,告诉她王上胜利后是个什么后果就行了。"
吕不韦摇了摇手指。
"不,你和她不能只见这么一两次。而是该见就得持续地见。"
韩沥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却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
"我要你继续撬她的目的,不是要你去把她从嫪毐身边夺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事实上,我需要你既要让太后清醒过来,另外要指导她,让她去配合着满足嫪毐一切扩大力量的要求。"
他看着为之一愣的韩沥,停了一拍。
"韩沥,你不会以为太后被你成功撬动后,嫪毐会直接乖乖伏诛吧?"
"当然不会。"韩沥回过神来,神色肯定,"因为长信侯既然能被鼓动起来,就意味着嬴姓宗室里面就是有人看现在的王上不顺眼,想要推翻他。"
吕不韦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世人常年谣传的王上乃我之子,就是这帮嬴姓人给鼓动的。
既然嫪毐代表着一批嬴姓宗室的反对者,那我们要尽可能让这些人更加集中于嫪毐这里,以便于王上能将之合理合法地一网打尽。"
他伸出手指,指向韩沥。
"而你的任务,就是让太后在最后关头能够及时抽身。她可以承担部分叛乱之责,可以因此失去辅政权力,但她应该要依旧能用母子关系来影响王上。"
吕不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这样,太后要是能送走这么一批反对者,王上再怎么样烦恼都得承情。亲政归亲政,但太后影响依旧有残留。老夫要真的退出,也能有生命保障了。"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
"这还是你与老夫上次密谈时说的——让太后成为维系老夫退下后生命安全保障的一点点助力。而老夫想了想,也只有靠你替我保住太后为数不多的影响力了。"
他认真地看着韩沥,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
"你能帮老夫这个忙吧?"
韩沥垂着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可……就算保住太后残余的影响力……"他看着吕不韦,"这也不能100%保证一定能对相邦您的生命安全有所保障。"
"只要你能替我做到这一点就行了。"吕不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至于老夫能不能最终活下来,那是老夫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韩沥在原地立着,权衡了片刻。
"既然相邦替我担了不少事,我也不会拒绝相邦您的要求。"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但……下官没有路子能单独见太后。同样,太后的身边人都被嫪毐所据。如果我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与太后见面——那其实也是前功尽弃的。"
吕不韦闻言,反而笑出了声。
"哈哈哈,韩沥小子,问题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去担任与太后交流的人。当年……甚至现在老夫在宫里和太后还是有点香火情,时不时见面时需要点隐秘的环境——你既然不拒绝,那办法就由老夫来想,总有办法让你隐秘相见的。"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如此,也还请请允许下官到时要提前汇报王上一声。"
吕不韦摆了摆手。
"你的随时汇报确实有循吏的天分,老夫对此的意见是随你。"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事后补报,并直接推是老夫先把你突然送去见太后。见完后,你马上汇报给王上即可。事前和事后都不影响,但老夫觉得事后更好。"
韩沥一愣,微微眯起眼睛。
"为何?"
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他捻了一下胡须,反问道。
"你为何说你自己只能活十年?"
韩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吕不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老夫知道你不会完全听从王上的安排。你很清楚,现在的王上没亲政,只能顺着你。一旦王上亲政几年,威势渐盛,那么你对他就不是顺着,而是有点碍眼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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