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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沥因为献出了一个要求兴建玩具馆的荒唐策,被嬴政用丢书的方式给打成了猪头的事情,还是在很快在宫里不胫而走。
咸阳宫廷,廊道转角、官房之间、值守更次的时候,总有人在嚼着这件事。
“韩谒者被王上丢书打脸了。”一个郎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袍说,嘴角浮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活该,一个韩国人还想在大秦指手画脚。”另一个郎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老秦人特有的排外,“还敢献什么玩具馆的策,被砸成猪头,丢人都丢到宫里来了。”
像这类平庸之人只会笑话韩沥的失势——毕竟被王上用书给打成猪头的方式确实看起来像失宠的征兆。在他们眼中,“被王上打”就意味着失宠,失宠就意味着这个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不过如此。
精明的人则看得更细。
一个坐在官房里抄录公文的属官搁下毛笔,盯着案上那卷还没晾干的帛书,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王上用书砸人了?”
同僚没有接话。
属官自己说了下去:“王上要是不悦,直接让谒者重拟就是了。非要亲手砸,还砸成这样——这哪里是失宠。”
他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调教。”
真正看到本质的人,比如华阳太后、昌平君、吕不韦和盖聂这类人,却会奇怪于韩沥究竟说了什么导致让嬴政如此失态——绝对不可能是所谓的玩具馆策略。
他们会想办法收集一切信息的蛛丝马迹,以获取隐藏信息下的真相。
但在真正知情的人眼里,却是得到了另一番可能。
长信侯府正堂。
嫪毐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焦躁。
白芊红站在他下首,躬身,紫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暗光。
嫪毐也把自己从宫里得到的信息分享给了白芊红——没办法,连晋和韩竭对这种事……估计没太好的办法。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说……”嫪毐用一种近乎骇然的表情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白芊红,“韩沥是不是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吕政听了?”
白芊红对此消化着这种震撼性的可能。
“反正……”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献新玩具的提议也不太可能会被一国之君给打成猪头吧……”
她顿了顿,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接下去。
“反正我是想不到的。”
她觉得韩沥疯了。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求证的迫切。
“你说……吕政是不是想要看到韩沥弑了他的母亲,不然怎么会只这么一点反应?”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焦躁压了回去。
“侯爷……王上要是有此心……”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我们应该能从他后续的行动上看得见。但现在……我们只能姑且怀疑嬴政尝试阻止了,但估计投鼠忌器,不敢闹大了。”
“因为,太后出事……王上所遭受的损失也仅仅比我们小一点点。”她认真提醒道。
“啧……”
嫪毐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被夹在两面墙中间透不过气的不甘。
他昨晚不是没想过这条路的——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太后,让太后去闹,去哭,去骂,去逼嬴政处置韩沥。
可细细一想,却也觉得不妥——现在的问题是,处理韩沥后,在距离半年多一点的加冠典礼前,太后的安全能不能做到完全的保证。
如果就韩沥手下这么几个人的话,那其实这种刺杀威胁完全可以当做无稽之谈,嬴政要是不愿动,他都可以去直接安排处理。
他还可以去找太后领功,顺便让太后更讨厌和舍弃嬴政从而靠近自己。
但韩沥有巨大的势力在身后撑着,他要出了事,其背后的力量就得查韩沥为什么会死在秦国。
公开的理由自然是他威胁太后的生命安全,是大不敬。
可问题就在于此……会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刺杀太后呢?
这一问就问题大发了!
因为有心人一查就可能查得出弄玉的问题,这尚可以用韩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去搪塞——如果韩沥和弄玉都死了的话,毕竟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但最怕就是查到后面,自己和太后的奸情暴露于七国,让诸子百家这些天下主流思想所知的话……
秦国一旦为诸国所嘲笑,开始追究事态的时候……吕政最多会丢大脸,自己则一定会丢命!
也正是因为此,嫪毐也不敢动弹,只能看吕政是个什么态度。
想不到……吕政踏马也是个大软蛋,竟然也被韩沥的这些威胁之语给吓住了!
你身为国君,你怕什么啊?!你怎么就这么熊,只敢把韩沥打成猪头,不敢把韩沥杀了呢?!
嫪毐此刻非常看不起吕政——虽然他自己也被韩沥的威胁给震慑得一动都不敢动。
“吕政也是的。”嫪毐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堵墙,却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我堂堂大秦,万乘之国,七国最强,被这一个韩国的无官无职的公子给威胁了!长此以往,成何体统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攥。
“真真望之不似人君也!”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得很——秦国再强,能死命护住的只有秦王嬴政——而他们这个阵营是反秦王的。
太后不在那个“必须死命护住”的名单上。
不是因为秦国不在乎太后,是因为太后不需要“护”到那个程度。
对太后、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时顺带的。不是非护不可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代价,以他的本事,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这句话白芊红不敢说出来,但她知道嫪毐心里也转着同一个念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各自转着同一个算不清楚的账。
“唔……”嫪毐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白芊红,“你说……我等透露给吕不韦,看看他怎么处理如何?我不信他治不了韩沥。”
白芊红却对此摇了摇头。
“但是侯爷……就算是文信侯知道了,也得要先问一个问题:那就是前因后果。”
她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
“他肯定也不会认同韩沥把一个琴伎的命看得比太后一样重。”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他不能解决最基础的问题——如何让韩沥不会因为弄玉一旦出事就闹?如何保证弄玉在宫里的绝对生命安全?”
“而韩沥……是个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的人。”白芊红提醒嫪毐一句。
“嘭!”
嫪毐直接气的一掌拍在桌案上,昨天被瓷片划伤的手今天拍下去的时候痛得他猛地一缩,脸上更添了几分烦躁。
“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在骂韩沥,也在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人。
白芊红看着他铁青的脸,心里转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不如将实情告知太后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由我等告知……”
嫪毐没有接话。
两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以赵太后的性情,知道了这件事不会冷静,不会分析,不会权衡利弊。
她会暴怒,暴怒之后会把矛头指向谁?
谁都不知道。
嫪毐自己就是经常侍奉太后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太后现在异常自我、自恋的情绪。
他就是靠这一点慢慢崛起发迹的,谁能想到这一点有一天会制约自己。
导致他只能被动等待。
等待在自己不介入的情况下,让韩沥自己去偷偷把威胁交过去,自己才能执行下一步的动作。
好难受啊!
自从韩沥来到了秦国,他一天都比一天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