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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原则带来的得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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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

    领头的郎官垂下眼,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下令退。

    嬴政把最后一本书丢出去,摔在地上,书页朝下,纸面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色铁青,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完火之后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

    “先散去吧,寡人有需要再叫你们。”

    中郎郎卫领头的郎官应了一声“诺”,带着队伍从偏门退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色冰冷,眼底的杀意没有遮。

    “现在……寡人随时都能把中郎郎卫叫过来,给你治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被书砸了满头包的韩沥直起身。

    他没有揉额头,没有擦那道从眉角斜下来的红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说,臣对长信侯下最后通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书砸了的人,“要么让他去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臣就会在弄玉进宫出事后,把一切责任算在太后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而折中方案,就是让臣单独见太后一次,为期一刻钟。以臣个人名义警告太后——享受到权力就得承担责任。”

    “而实际上,臣打算在这个大背景下,问一下太后——有没有考虑过,嫪毐一旦成功后,太后自己未来的处境问题。”

    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叩下去,就那么搭着。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弄玉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他终于开口,问出的却不是关于太后、不是关于嫪毐、不是关于秦国的存亡安危,而是这个。

    “不是。”韩沥摇头,“臣只对她有两个考量——她的父母,李开和胡夫人都和臣是故交,弄玉出事,臣无颜回新郑。”

    他顿了顿。

    “第二个,臣想撮合弄玉和白凤。”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还会回新郑?”

    “当新郑成了秦地后,臣为何回不得?”韩沥反问。

    嬴政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过了几息,他又问:“那你老实交代——弄玉一旦在宫中出了事情……你是不是确实要太后负责?”

    “王上,臣只是觉得,享受权力的人就应该承担责任。”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嬴政不依不饶:“如果她不小心死了呢?”

    “臣希望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韩沥的语气冷了下去,“愿上天保佑她。”

    “她只是个琴伎。”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劝诫。

    “但太后也是个女人。”韩沥针锋不让。

    “放肆!”嬴政猛地站起身,袍角在起身时翻了一下。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韩沥面前,居高临下。

    “你这样……就算寡人成功挫败嫪毐这个逆贼……”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此事一捅出来,寡人也得清算你,你知道吗?”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放松地笑了笑。

    “那这样的话,让臣早点享受永眠,也是一件好事。”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寡人不能允许你伤害太后。”他的声音不高,但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把弄玉放得太重了!她甚至不是你的女人。”

    “但臣要保证臣无时不刻都要承担责任。”韩沥的语气也重了起来,“这是臣的行事之道,也是臣能在众多人中置锥于囊而脱颖而出的特质。无论她是谁,她既然效力于臣,臣就得为她负责任。”

    他看着嬴政。

    “王上,与其让臣放弃原则,还不如看好太后。这真的很难吗?”

    嬴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袍角垂在膝盖处,纹丝不动。

    “如果寡人不让你进宫……你会怎么做?”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嬴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但底下凉透了。

    “王上,臣是韩王之子,又在韩国新郑干了十年的贱业。臣的扫撒队和粪行,每年都从韩王宫往外的垃圾和粪桶中找到一些……被折磨得不堪入目、死状凄惨的内侍和宫女尸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韩沥的语气平淡。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韩王宫黑暗至此,秦王宫就光明磊落?”

    韩沥看着嬴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只要臣放下身段,臣能见缝插针地突进王宫的任何一处——在杂役、侍卫、内侍和宫女的身份之间互相转换,直到找到目标为止。”

    “你是说寡人的王宫,从来都不安全?”嬴政的神色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没有哪里是真安全的。”韩沥不闪不避,“要不然臣练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停顿。

    “不过,如果弄玉真跑到宫里来……有个人确实可以得到一点照顾。”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威胁,没有讨好,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两个人对视着。

    殿里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嬴政知道韩沥说的是谁——冬儿。

    这个和他母子一起从邯郸来到咸阳的人,除了母后,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深陷嫪毐的秘密,无法被自己保护的人。

    韩沥的意思是,他可以借着弄玉入宫的机会,让冬儿某种意义上获得庇护。

    前提是……弄玉出事后,太后会负责——不然……

    “这话到此为止。”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事情远未到这一步。但弄玉入乐府是定局。”

    “臣替弄玉遵旨。”韩沥躬身。

    “至于永久入宫之事……”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案沿,背对着韩沥,“嗯,你既然要单独面见母后,这事你跟她谈。”

    “臣知道。”韩沥的语气没有波动。

    “但你靠威胁母后安危、如此大不敬的手段来让嫪毐放手……虽然你马上汇报给了寡人。”嬴政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万一事后被人捅出来……寡人还是得治你的罪,不然朝堂威仪何在?”

    “臣做事从不在意后果,只在乎行事是否可成,心是否被问无愧。”韩沥笑了笑,“行事问心无愧之下,虽刀斧加身,何足挂齿?”

    嬴政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脸色异常不好看。

    “另外臣练了武功。”韩沥直接不好意思地笑了,“实在受不了痛,自决还是可以的。”

    嬴政的下颌绷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皱得能夹死蚊子。

    “寡人不是晋文公,你也不要给寡人做介子推。”他走上前,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松,“人身安全这一点,寡人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以后要用你,爵位也没必要降——毕竟你一进来就是五大夫。但贬官——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一字一顿。

    “另外,你也别指望靠死来逃脱你的责任。”

    “臣……遵旨。”韩沥无奈地再度行礼。

    嬴政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滚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平息下来的寂寥,“寡人随后会找个时间,让你去见太后——这个你自己撬出来的机会,自己把握好。”

    “臣告退。”

    韩沥躬着身,倒退着走过了寝殿的门槛。脚步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只留下了一脸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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