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嬴政的脸色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看懂了。
那手势的意思是——需要独奏。
他的面色严肃了一瞬,随即靠在椅背上,心里反而放松了一点。
他就知道,韩沥不是没有情绪的。
上次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的时候就知道了,韩非那个最小的弟弟是个异于常人的人。
那种异不在于怪癖,而在于一种与当世人杰截然不同的大欲——这种大欲让他在钱财权色面前几乎无动于衷。
一个人对钱财权色没有吸引力,却依旧有大欲,是怪物,是非人。
而一旦韩沥彻底蜕变成这种状态,嬴政不知道能干嘛。
但韩沥此刻还有最后一道小欲——责任。
这道欲念掐在韩沥自己手里,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确实还有。
有抓手就行。
弄玉被太后召进宫,一定会引发韩沥的反应。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反应一定非常热烈。
韩沥方才那一瞬间的和颜悦色,一度让嬴政认真地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蜕变了。
但现在,手势证明他还没蜕变——他还有一道责任会被抓握住。
想到这里,嬴政抬手,对着殿中侍立的侍女和内侍一挥。
“都先出去吧。”
那些人低着头,驼着背,躬身侧向地退出了大殿。靴底蹭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少人抬眼看了留在殿中的韩沥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殿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寡淡。
嬴政高坐在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韩沥开口。
“王上,有没有假设过长信侯会如何应对您亲政后,有很大概率会引发的对他清算的问题?”
这第一句话直接吸引了嬴政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寡人亲政。”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到残局中间几个回合的棋,“为此他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
“尤其是……他有两个孽种的情况下。”
“那您觉得,朝堂里有多少人清楚这个情况,并且在维持着局势不走向最后的斗争呢?”
“恐怕有不少……”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厌弃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尤其是仲父……是最为积极的一个,一直在努力斡旋着争斗。”
“嘭!”嬴政一掌轻轻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线装书都跳了一下。“就是不想让寡人亲政,好维持他的相邦之位。”
但恼怒一闪而逝,嬴政收了手,靠回椅背,语气冷了下来。
“我猜你不是向我复盘一遍朝堂态势的吧?”
“现在,长信侯能做大的原因很明显,就是来自太后。”韩沥点出来,嬴政的眉峰微微收拢了一下,“臣想问——太后知不知道,长信侯一旦成功后,她的结局?”
“哼!”嬴政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结局?她要情人……不要我——如果把寡人推下台,也无非是让那情人的两个孽种抽一个当王罢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厌恶。
“她还会是继续当个太后!”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在韩沥脸上。
“而你还在这里消耗寡人的时间,没进入正题。”
“可臣怎么觉得……太后可能还真没考虑过长信侯成功后的结局。”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声斥责起任何波澜,“或者说,她太享受来自情人的依靠,忘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微微躬身。
“大王是名正言顺得来的王位,既不是偷来的,更不是抢来的,而是有煌煌先王遗诏在上,在华阳太后、夏太后、赵太后,甚至是当时的大秦丞相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的共同见证下登基的。”
嬴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共同见证”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如果长信侯真的成功登台,”韩沥把声音放平了,“不仅大王是错的,吕相错了,楚系错了——最后,太后难道没错?”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神色变得玩味起来。
“到时候,不仅先王遗诏被玷污,太后更有失德的风险,甚至……她会死。”韩沥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述,“长信侯要为维持一套他为正统的叙事,必须要推翻过去的叙事。很多人要被杀死,首当其冲的就是太后——不一定是马上,但一定是不长的年限里。”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这些……不知道,太后知道吗?”
嬴政的眉头皱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寡人……也不知道。”
他被这个逻辑一推理下去,陡然发现这里有一个他无法确切知道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带着不甘的真实。
“所以,是时候该让赵太后提前享受点真相的剧透了。”韩沥建议,“长信侯的反意不是让大王睡不着觉吗?该让太后也失眠失眠了。”
“住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韩沥躬身不答。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分明是被韩沥说动了,但他是王,王不能说。
“寡人……也想提醒母后这点。”他的语气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有此嫪毐逆贼在侧,母后深陷他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恐怕对于寡人这个儿子的苦口良言不甚在意。”
“臣先得向王上叙述一件事。”韩沥抬起头,“弄玉将被召进宫里的事情,臣昨天就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欸,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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