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
可韩沥要走了……
——所以他不能走。
拴也得跟寡人拴到一起。
直到你终于变心为止!
想到这里,嬴政这才第一个出声问韩沥。
“你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跳得如此之好,乐府舞者在二十天内能做到这一点吗?”
他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高,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殿中的气氛陡然从“观舞后的沉醉”切回了“朝堂上下的规矩”。
韩沥出列,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
“事在人为嘛,王上。”
“不需要他们跟现阶段幻梦歌舞团的《戎者之舞》齐平,但让他们行事上更像戎者化一点,让这支舞更像一个故事,而非杂耍即可。”
“并且——”韩沥在此补充道,“乐府这次真的帮了大忙,将一批资深舞者投入了这个项目,因此能够在两个月内‘跳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而臣仅仅是需要在此基础上,让其有点内在气质就够了。”
“哼!”嬴政哼了一声。
“不需要卿在此为乐府说话,两个月时间跳得准,又不是两天,何来难能可贵之有?”
——你行你上啊……
韩沥在心中嘀咕道,脸上的表情一丝都没有变。
“不过……介于乐府这次终究给了寡人一个可算说得过去的体验……”嬴政看向吕不韦。
“仲父,可着少府安排犒赏。而幻梦歌舞团——倍之!”
“臣遵旨。”吕不韦双手合拢,跪直身体,向嬴政接令。
“谢王上恩赏!”
在场从乐府舞者到幻梦舞者,甚至乐师们,都对着嬴政齐齐行礼致谢。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撞上殿顶的藻井,又弹回来。
嬴政挥了挥手。
他的目光从殿中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去——乐府舞者的惶恐、幻梦舞者的克制、乐师们的恭顺——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心里总结着今天下午的一幕幕情景。
心里只有嫪毐、没有自己的母亲。
但嫪毐却被韩沥定义为了“小宗代表者”——不好杀之,但好限之了。
这意味着——加冠之日,就是生死决战之时。
亲政后,自己有的是机会玩死身为小宗的嫪毐,嫪毐绝不会引颈就刑的,势必要谋反。
不过,韩沥估计会被这次吃了大亏的嫪毐给强力外放出去,估计阻止不了。
那就只能想办法限定外放的距离——不能太远。
远了帮不了自己,而且一旦做大,万一自己赢了,就只会成为秦国和自己的负担。
但一个得近,一个得不引人注意……
这事就需要与李斯、盖聂等人共同详细参详之。
但总的来说,今天的收获——还是可以的。
……
“今天的收获如何?”
韩沥对弄玉突然问道。
此刻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测试会结束了,韩沥送弄玉走出了咸阳宫城,顺便问了问她。
咸阳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暮色从城墙的垛口铺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公子,我的赏赐也不过是赐钱一千,赐绢一匹。”弄玉摇了摇头,捂嘴失笑,“他们把我当做乐府乐师了,呵呵。”
她不是失笑于这钱多,而是失笑于这钱少,像打发叫花子——要知道,她的私房钱就已经快有一两百金了。
韩沥在心里细细算了一下。
那就意味着,刚刚给乐府舞者和乐师的赏赐就占了大概二三十金,而幻梦歌舞团因为倍之的关系,起码也有三四十金。
这一下就是几十金的支出了。
国家的支出别看小,琐碎事集中起来,也是吓人嘞!
“那公子,您今天的收获呢?”弄玉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作为谒者,第一不是乐府人,所以这轮赏赐不会到我。”韩沥摇了摇头,“另外,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做完才会给我算。”
“但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摊了摊手,“我也不想要什么赏,这些事情不过是随手之劳,给我按时发俸就好了。”
“公子,那要不……我也不要我的赏赐了。”弄玉看到这里,顿时想要效仿,“反正我也只是随手之劳。”
“欸!你不行。”韩沥马上制止。
“你现在在秦国是民女,现在不要,就是众矢之的。容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该要还得要。”
“那公子既然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何不受,惹人注目呢?”弄玉反问道。
“因为我是壁立千仞雪,做人做事都是这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韩国到这里都是这样的,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韩沥向弄玉解释道。
“而且我不要,不代表你们不能要。恰恰相反,给你们的补偿,某种意义上就是给我补偿了。”
“你们好,我这个做老大的就能放心一点。你们要是有问题,我当这个老大当不稳、也当不安生。”韩沥对此幽幽地说道。
“可公子,您……您比九公子还要极端……这样真……真不累吗?”弄玉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映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光,也映着韩沥那张带着几分无所谓、几分疲倦的脸。
“是啊,你做人做到比韩非还极端,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韩沥和弄玉转头一看,原来是李斯。
“不介意我同行吧?”李斯过来说道。
“如果你不需要陪相邦一起回去,没问题的。”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是找相邦谈事的。”李斯叹了口气,“结果谒者一来,相邦听完要求,甩手一指我,我就跟来了。但回去的路,我跟相邦不一样,只能独自回去。”
“那就一起走。”韩沥随意地说。
“那你得回答下我的问题啊。”李斯笑着催促。
“也没啥意思,但……我习惯了。”韩沥挠了挠头,“或者说,不这样做,我不习惯,也不舒服,更不知所措。”
李斯和弄玉都带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韩沥。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
“别觉得我可怜。”他直接一挥手,“我又不是穷得叮当响,该享受还是会享受的。”
李斯和弄玉被他这副“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的姿态弄得面面相觑,那种怜悯的眼神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随即就跟韩沥继续恢复了有说有笑的闲聊状态了。
三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被宫墙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
不过。
远在高耸的宫殿处,有两个身影看着三人行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韩沥……在和一个乐府女子勾搭?”赵姬看着旁边的嫪毐。
“非也,那女子乃韩沥门下女门客之一的弄玉。”嫪毐对此解释道,“她不是乐府的人。”
“门下女门客?”赵姬只觉得好笑,嘴角一撇,“侍妾就侍妾,门下女门客是什么?”
“她们……和韩沥是没有床笫关系的。”嫪毐继续解释,“真就是独立的女门客。韩沥本人是独守其身的。”
赵姬的面容越发地皱了起来。
她看着嫪毐,悠悠地问了一句。
“我刚刚听琴,觉得有人好像比所有乐师弹得异常出色,声音空谷幽兰。是不是弄玉在弹?”
“是……”赵姬能听出来的东西,嫪毐自然也能。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太后的意思……”
“这等顶级琴师,怎么能流落民间呢?”
赵姬恢复了一点太后雍容华贵的态度。
做坏事时,人是很认真的。
“应该将之归于乐府,归于宫里——哀家要听。”
韩沥……你不理我是吧。
我把你的侍妾给薅来,看你理不理我——
当然,如果你真的无情……
那就别怪我手段更激进一点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出口的快意。
麻烦了!
这是嫪毐心里最大的警钟。
就跟韩沥不想自己跟嫪毐对上一样,嫪毐也不想现在跟韩沥对上。
都是有根基、身后有势力的人。
一旦双方开始斗起来,谁胜谁负不说,可就怕被第三方所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