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老相国,他的经验和见识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短途效率提升五成固然可喜,但真正损耗的大头在长途,事实上运165石粮实到100石还不算最令人难以接受的。
几百里的粮道,涉及十几个粮站,民夫接力是否还能保持这个效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具体能提高多少,也要看后续的测试。
因此王翦没有犹豫。
“臣因此请再进行一次长途运输测验。”他的语气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以二百里,甚至三百里为距,粮站搭建、民夫调配、往返实测——年末前可出初报。”
“王上!”吕不韦马上看向了位于两位太后中的嬴政,“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可做此一试。”
“准。”嬴政对此也答应了。
随着王翦退入武将列中,吕不韦也在算账。
军屯策——已经在吕不韦和那几个有从军经验的人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要不要提,什么时候提,以什么方式提,这些都是还没落到纸面上的算计。
但从粮站能解决短途运输损耗来看,能不能解决长途运输损耗呢?这是个好问题。
而军屯……估计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为此,韩沥的军屯策及一系列军官调动策略也得提上日程了。
也有通过,但一直没打算在朝堂讨论的策。
比如六国客军策——这个没人提。
韩沥不知道是最近不出兵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起它的落地进度。
骑马步兵的组建,他只知道李信麾下两百骑兵已经换了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至于其他骑兵部队有没有换装,他一概不知。
那些从来没人提的策,自然也不会在大朝会上突然冒出来。
特区策从一开始就被禁了。
但韩沥注意到,廷尉隗状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他的脸上扫过去,似乎生怕这个提议被再度提了出来。
至于盐铁国有策、《武经总要》编纂计划、《封神演义》编纂计划、常平仓建立计划——既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嬴政也没有主动拿出来讨论。
那些策还躺在某个角落里,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令人无语的是,每当这些策开始慢慢进入实战状态后,韩沥这边总会被几个朝堂大佬集体注视一次。
这让韩沥感到非常郁闷——是,策确实是我出的,但我概不居功,看我干什么呢?
不过,还有些能放上朝堂的事情,倒不完全是韩沥的策。
比如赵国好像准备打燕国了——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上立刻炸了锅。
这是两个大国的正面冲突,牵扯到整个关东的战略格局。
新一轮的连横策议就此展开。
出列禀报这项事务的,是一个韩沥之前没太注意过的人。
他站在文官列靠后的位置,约莫不惑之年,头发已经灰白,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扎眼。
李斯举荐,吕不韦认可的新任郎官。
姚贾。
韩沥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定,向嬴政行礼。
朝堂上的人开始交换眼色——这个出身卑微、曾有盗名、被赵国驱逐的士人,竟然站到了秦国朝堂的中央。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站位的。
持金游说诸侯,用利益瓦解合纵——这是秦国眼下最需要的。
嬴政擢姚贾为使者。
姚贾出列谢恩时,韩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上,就是他和李斯害死了韩非。
秦时明月里,没提起姚贾这个人,看上去是阴阳家和李斯,外加嬴政三方杀死了韩非。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对姚贾讨厌不起来的。
这个人出身贫寒、被赵国驱逐、被各国看不起,但他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着实打实的成绩一步步走到秦国朝堂来看,他值得尊敬。
韩沥自己就是是实干家,不是清谈客。
所以他对这种人,天然有一种共鸣。
但韩非呢?
韩沥垂下眼睛,把那道念头往下压了压。
历史上韩非对姚贾的态度,他是知道的。
攻击姚贾的出身——“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不是攻击他的才能,是攻击他是谁。
为了存韩,韩非已经把底线拓宽到了韩沥不太能接受的程度。
天行九歌里的韩非会不会也会这样?
如果他真这样了,他会把韩沥置于何处?
韩沥是韩国宗室,韩国是他的母邦,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姐姐红莲还在的地方。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韩国必将灭亡的人——不是因为六国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秦国的制度更先进、动员力更强、更能打硬仗。
韩国的崩溃是制度性的,不是换几个忠臣就能改变的。
韩非要存韩。
但韩沥知道,韩国存不了。
这个分歧大到他有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韩非。
所以他选择不太想。
韩沥把目光从姚贾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青砖上。
听完了这些,朝会的余声还在殿中回荡。
武将列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文官列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韩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朝会结束后。
韩沥跟在队列后面,正打算回谒者厅待到下班回家。
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丞相有令——请往丞相官署一叙。”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噢?”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既是丞相有令,沥自当前往。请引路。”
他迈步跟在内侍身后,朝官署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但他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不知道吕相找自己何事呢?
是《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不合礼法?
是他不允许韩沥借着两个舞曲从韩国幻梦调人?
雕版印刷计划的调呈已经递上去了——吕不韦是想要尽早做?还是不想让他韩沥插手?
还是——都不是。
可眼下让自己动起来,不如让自己静下来啊。
再动弹,韩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秦国中枢引发什么样的新变化了。
韩沥走在廊道里,午后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不知道吕不韦找他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咸阳城里,主动来找你的大人物,没有一个是来找你喝茶聊天的。
既然是这样……那多想无益,还是到了丞相官署后,再看看吧。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廊道的尽头,丞相官署的大门在阳光下敞开着,门楣上铜铺首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