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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面具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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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是寡人心急了。”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去,姿态恢复了君王的挺拔,“另外也是韩沥一个月积极适应了中郎位置,但人不是这个人,让寡人不好受罢了。”

    盖聂微微颔首。

    “五大夫可能遇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麻烦。”

    “麻烦?”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您注意到中郎郎官和郎卫身上的武具吗?”

    “中郎身上的武具?”嬴政愣了一下。

    他开始回想。

    凡是出行宫殿之间时,身边经过的中郎郎卫,身为中郎人人都有甲衣,郎卫有皮兜,郎官没有……郎卫和郎官手上都有复合军戈……郎官和郎将腰间都有剑……嗯?!

    “中郎的郎官和郎将都是有剑的?!”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是的,王上。”盖聂肯定了嬴政的记忆。

    “可寡人从认识韩沥那天开始,就没见他在日常时间佩过剑。”嬴政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疑惑也越来越大。“除了早上练剑时用过剑以外。”

    “可他现在每天轮值时都在佩剑。”盖聂接上了他的话。

    嬴政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从不佩剑的人突然天天佩剑,会怎么样?”

    盖聂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个方向,说起了另一件事。

    “据中郎几个巡逻的骑郎所说,某个六国之人第一次穿甲后就像凶兽一样让他们感到害怕。而巡逻的几个户郎郎卫在交谈时说过,韩户郎一个月前可威风凛凛了,但现在虽然是个好长官、好郎官,却一点不让人害怕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下去。

    “王上应该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嬴政也确实是善于总结信息的人。

    他马上得出了答案:“记得一个月前蒙恬告诉寡人,韩沥为了认真执行中郎的职责想了点办法:把自己变得不是韩沥,就能完成任务。”

    “我当他想逃避,但也想磨砺他,就看看他会怎么做……没想到他投机取巧,”嬴政以自己的角度解释着他的信息,“现在想来……第一二天,韩沥的排班都没凑到我附近——也就说,那时他还是异常凶神恶煞的?”

    盖聂没有再回答他,因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体悟的。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盖聂。

    有些事情确实不需要问,只需要想。

    “寡人希望,”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轮值时在寡人身边的,依旧是韩沥本人,而不是一个所谓的完美中郎。”

    盖聂微微欠身,剑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问题应该出自那把剑。我最好在其休沐时与他沟通一下,王上可能也需要做些决定。”

    嬴政看了他一眼。

    “让一个中郎郎官不佩剑?”他闻弦而知雅意地问道。

    让一个郎官不佩剑实际上是有点违制的——秦法要求中郎在宫外值守时需佩戴战剑,以应对突发情况,但也要求在宫内值守时不准佩戴任何武器——但无论如何,标准就是为他秦王服务的。

    “或者换把武器。”盖聂的语气平淡,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如此,“黑白玄翦的八玲珑是杀了人吸收被杀者一部分,韩沥的‘不是韩沥’是为了掩盖自己佩剑在身可能凶气冲天的情况——关键点是这个的话,突破点也应该是这个。”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这就需要寡人出面特赐予其某样武器了——反正不能是剑。”他抬起眼睛,那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盖聂脸上,“既然是需要付出诚意,那有何不可。先生可去与韩沥一谈。最好让他自己给一样武器出来,再由寡人赐下去。”

    盖聂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应诺。

    “倘若用此方案,面对新情况,韩沥必定又要调整状态了。这可能会造成新的变数。”

    嬴政靠在椅背上,案上的烛光在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寡人宁要新变数。”

    一句话,一字一顿。

    盖聂看了他一眼。

    “臣即刻安排与他会面。”盖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分量。

    “那就拜托先生了。”

    嬴政拱了拱手,目送着盖聂离去。

    不过,现在受韩沥的启发,盖聂也喜欢倒退着维持着行礼姿态走出宫殿了——反正有武功,自信能掌握自己的人都喜欢这样尝试。

    哼哼……这也算韩沥带来的一股风潮了。

    但一想到韩沥,嬴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等你回归本相时……寡人要和你好好谈谈!

    对这一个月的尽忠职守,嬴政本人其实是非常不满的——就像他说的,他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韩沥。

    不是什么完美中郎!

    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嬴政站在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嘴角微微绷着。

    他不知道的是,咸阳宫的另一角,同样有一个人彻夜未眠。

    吕不韦府邸的书房,灯还亮着。

    甘罗坐在下首,手里捧着韩沥那摞调呈的抄本——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每一次看出新的东西,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一分。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甘罗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亮的眼睛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是在撑,他是在等。”

    吕不韦睁开眼睛,看着甘罗。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忧虑。

    “等什么?”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

    “等有人告诉他——不需要再演了。”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不置可否。

    “这得看王上——而他应该也反应过来了。”

    只是那声轻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焦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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