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吃了一惊。”韩沥对此也摇了摇头,“不过,我总算按照要求,把王上要我解释的策说给朝堂诸公听了。”
李斯用尽力气把自己从震撼中拔出来。他的手指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一道细痕。
他低下头,开始读。
他听明白了,韩沥昨晚是被叫过去给朝堂诸公释策——这意味着今天这篇策论,就是要交给王上后,很可能要准备在朝堂上执行的国策!
既是即将执行的国策,他就得必须了解透彻。
甘罗看着李斯读策的样子,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既然你说背后的执行策略是王上逼迫你当堂构思完毕的,但你的策确实有问题——可你说没人允许你叫停……这意味着……你基本上快说服了朝堂?”
“对。”韩沥没有否认,“因为王上叫我释策的时候,我举的例子不知道是让军方没理由拒绝还是怎么滴,反正我觉得朝中快要同意了——但我认为风险太大的策最好还是叫停,结果没人同意。”
“你用了什么例子?”甘罗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很想知道。
韩沥的目光在甘罗脸上停了停。
“不是典故,是归漻法。假设十万秦军和五千楚客军攻赵,哪怕楚客军不动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破坏赵楚关系?”他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而一旦吸收了赵客军,就可以让其绕过草原前往赵后方,伪装赵军勤王,骗开城门,伺机潜伏,若白热化时突然发动,不知胜算几何?”
甘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斯的读策声也停了,他抬起眼睛,从纸页的上方看着韩沥,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话说的简单,但甘罗和李斯都不得不仔细思索起来。
甘罗的喉咙动了一下。“都这样了,你还要放弃?!”
他只觉得韩沥不可理喻。
“正是因为这样我更加得放弃啊。”韩沥的语气不急不慢,“因为当时我已经想到具体执行方案,可这方案投入和改革方向巨大——我就觉得还是先搁置为好,结果这时候没人同意了。”
李斯猛地放下纸,纸页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当然没人同意!”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朝堂上最忌讳那些点出了问题但不解决,就一个劲地点出问题让诸公难受的人——你的策就是这个特点。你叫停了,那你当时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有也跟该策关系不大了。”韩沥也只能承认这点。
“那你差点就是乱政之人了!”李斯没好气地骂道。
“所以……我最后还是想出了个初始办法。”韩沥朝李斯手里的纸努了努下巴。
李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缓缓吐出去。
他的目光落回纸页上,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赞赏。
“真是一份前无古人之策,惊世骇俗却又颇有道理。”
“这样的策一共有十一条,全是复合性大策。”甘罗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轻不重。
李斯拿纸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向韩沥,声音有些发涩。“十一条……前无古人之策?!”
韩沥还没来得及开口,甘罗已经替他答了。“前十条我当时有空全看了,后一条,你也看到了。”
李斯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汪水,不敢信,又忍不住伸手去够。
“那王上……王上许了你什么吗?”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而这也是甘罗想要知道的。
“这里澄清一条:策虽然十一条,但真正通过的才六条,一条是临时被吕相从幻梦的故纸堆里淘出来的,临时搁置了一条,还有五条王上留中不发。”韩沥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清点今日的伙食账,“所以昨晚算上去也不过通过六条罢了。”
一句“罢了”让两人不得不翻白眼。
但他们还是压抑不住那个渴望,这次由李斯问道:“那六条策后,王上许了你什么?”
六条前无古人之策,哪怕就按六国客军策的份量来算——这一条就能把他李斯推上客卿的位子,甚至会把他推上吕不韦的门客之首。
那其他五条呢?加在一起……会不会更多,更丰厚呢?
韩沥却摆了摆手。那动作轻得像在赶一只落在衣袖上的飞虫。
“许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在他具体说什么之前,我说了——我概不居功。策一给出,与我无关。还没落地,执行非我。何来功,何必赏呢?”
廊道里的风停了一瞬。甘罗和李斯同时愣住。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
那声音大得出奇,在空旷的廊道里炸开,叠在一起,嗡嗡地震了好几下。
几个离得近的议郎被这声炸得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射过来。
韩沥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廊道两侧各作了一个揖,脸上挂着那副真诚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腰弯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对不住对不住,打扰诸位了”。
那笑容不长不短,刚好够议郎们收回目光。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嘴角扯了一下,有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廊道里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嗡嗡声。
韩沥重新坐下,看了看甘罗,又看了看李斯。
他无语地解释一句:“两位……别故作大言啊。”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愤怒看起来是人之常情了。
因为昨天,焰灵姬在和自己同乘回府前,听到这里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