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是我在小朝会里主动叫停策论……”
他拍了拍眼前甘罗拿起的纸:“而被迫平迁的惩罚,跟呈策轻赏一点关系都没有。”
甘罗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案上的黄纸上,又移回韩沥脸上。他抓起那页纸,低头读了起来。
二十息。从头读到尾。
然后他把纸放下,闭上眼睛体悟了三十息。
再睁开时,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韩沥这个人。
“这么好的计划你为什么要主动叫停啊?”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不可思议,一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困惑。
韩沥拍了拍纸。“你现在看到的操作措施,是我叫停后,朝堂没人答应。王上给我论错还不够,逼我想出个操作方案才补充了这个策论。”
甘罗的眼神更古怪了。“你说……你这个策,朝堂上没人允许你叫停——不是,你为什么要叫停你的策啊?!”
“这个策最初被王上宣布出来的时候,长信侯提出了三个问题:忠诚没法保证,安置和赏赐无法量化。”韩沥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我觉得这个担忧非常合理啊,所以理应叫停。”
甘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策背后长信侯提出的那几个问题,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
而就在甘罗思考的时候,一只手从韩沥身后伸过来,按在他肩上。
李斯。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郎官的玄色袍服,铜印的黄绶垂在腰侧,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没睡好的痕迹掩在晨光里,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他一大早就在廊道那头看见韩沥和甘罗凑在一处,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忽大忽小,最后甘罗那声“你在玩我?!”把半个郎官署都惊动了。
“大老远就看到你们在激烈讨论的样子。”李斯走过来,目光在韩沥和甘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闹了什么矛盾吗?”
“没矛盾啊。”韩沥耸肩,指了指案上的黄纸,“他看了我的策,有点疑问而已。”
“你还写策啊?!”李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昨天不是说了,写了十几篇策论是一个月的量吗?今天怎么还写?怎么说出来的话不算话了?这食言而肥可不好。”
“这不是新策了。”韩沥把补充稿递了过去,“昨晚王上让我把策再改一道,然后在收到王命平迁中郎以前交给谒者。”
李斯的手刚触到纸页,就立刻顿住了。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韩沥。“你说什么?昨晚王上见你?你被王上召见了?什么时候?”
“就是下值的时候。”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疲惫,“我快走出宫门了,突然被堵住,说王上有请,然后就把我请回去了。”
李斯的目光凝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却还是有些涩。“你们……谈了多久?”
“哼,反正等我回来的时候都快四更了!”韩沥一脸头疼,伸手揉了一把脸,“害得我必须赶紧睡觉,睡完了才能赶这篇策,赶完还得不能迟到——唉!”
“你唉什么啊你。”李斯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这是讨了便宜还卖乖!”
王上夤夜和臣子夜谈——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他要是能得到这个待遇,虽肝脑涂地都要奋力报之。
可韩沥这副“我在加班我好累”的死样子,简直是在糟蹋东西。
“我要改策,我还要今天及时回来上值,我还要准备平迁……”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脸上的痛苦是真实的,“真的难受啊!”
他自己当老板,当幻梦之主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真的是觉得难受和累。
自从当了秦吏,每天点卯,按时上值,策要交,人要见,值班表等着他,连几点睡觉都得算计着来,真的是难受。
李斯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是旁人,他会怀疑是装的。
要是韩非这样做,他会不顾一切地批判下去。
可偏偏是这个韩沥——他知道韩沥真的有这个惫懒的个性。
他也后悔知道这个。
因为如果他不知道,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嫉妒韩沥,误解韩沥,把韩沥的一切当作投机取巧。
可现在,他理解韩沥,他羡慕韩沥,他甚至被韩沥牵着鼻子走,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一次次做出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甘罗的声音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李斯的耳膜。
“通古,你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昨天晚上,吕相也是近五更才回府的,今天还要晚点才能起身理事。”
李斯猛地转过头,盯着甘罗。
甘罗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李斯又只能转回头,死死盯着韩沥。
“昨晚……昨晚你是跟王上……和吕相一起夜谈?!”
韩沥刮了刮鼻翼,看了看四周,确认廊道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别声张啊,昨晚实际上是开的小朝会——两宫太后、丞相、麃公代表的军方、楚系的昌平君昌文君、典客、治粟内史、少府、廷尉和长信侯都在。”
然后,他看到了呆若木鸡的李斯与甘罗。
他看着李斯那张由青转白的脸,摇了摇头。
“我当时到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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