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要议论的是……经济……特区?”
“王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三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
廷尉隗状、治粟内史和少府同时起身,齐刷刷地朝嬴政的方向拱手。三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殿里的烛火都被那一声震得晃了晃。
“重农抑商乃大秦国本,此策绝不可行!”
隗状看了韩沥一眼,很想说一句“请诛此乱政之人”的重话——这种话不会伤害韩沥本身,但能打击一下韩沥的正确性。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这小子不懂事,还需闭门思过一番,多做学习!”
被这一句话所激,嬴政看向韩沥,声音不咸不淡:“你有何所说啊?”
“嗯……”韩沥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上述调呈中的一个计策会引发朝中激烈讨论的话,那就还是将其搁置吧。”
殿里又安静了。
文官一侧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
呈策却不支持自己的策?是何道理?
吕不韦倒是笑了笑——韩沥这套手法就是典型的商贾手段,朝堂上之人根本没见过,但他就是商贾出身的,所以不足为奇。
嬴政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太了解韩沥了,这样退一步下的韩沥一定有一个让自己受不了的逻辑。
但他还是问道:“为何如此说啊?”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想从韩沥的每句话里抠出什么来。
“回王上,这就是一次性写十几个策的用处啊?”韩沥摊开手,“我不需要让其中每个策都得到通过,甚至十几个方案要是能通过一个都算合格了。既然觉得特区之策有违国本的话,那就先搁置吧。”
这话引发了朝堂中人一阵牙疼。
原来上呈十几个策的用处还有不追求全条通过的?!活久见了!
隗状的脸颊抽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用尽全力砸下去,棉花只是凹陷了一下,然后弹了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嬴政却不接受韩沥这么早放弃。他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出此策,先说出来。搁置与否,后面再说。”
“是。”韩沥应诺,语气恢复了慢吞吞的调子。
“《易经·系辞上传》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蓍草占卜时,必须要抽出一根不用,只用四十九根来推演卦象。”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儒家出身的文臣听到《易经》两个字耳朵就竖了起来,他们没想到韩沥能说出经义。
“其四十九分是定数,一分则是变数。”韩沥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剥一个橘子,一层一层地把皮剥开,“国事之理也是一样,可以一股脑地一刀切全部,但一定要在一处谋一个气口,跟其余大部分区域政策不同,因此郁气才能从此气口涌出,则政事会稍顺。”
殿里安静了。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非常不满意。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在问你一个治国逻辑,你在回我一个哲学逻辑?
但吕不韦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他在想:若商旅税制先试于一城,岂非比全国改法稳妥得多?
昌平君也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韩沥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
他在想:若新法先试于一郡,成则推行天下,败则止损于一郡。
盖聂站在华阳太后侧后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想到的是别的事——河口若无宣泄之口,则决堤。人之如此,国亦如此。
“有了这个哲学逻辑后,我再来看咸阳的情况。”韩沥没有退缩,语气依旧平稳地继续说道,“就会发现咸阳的民生物价虚高得厉害——除了粮食能维持在可以接受的价格,其他东西都很贵。”
他扫了治粟内史一眼。
“因为重农抑商,所以商贾不仅得过且过,而且其商品除了质量无问题外,就是次。但次品在新郑的价格和咸阳的价格是一个在地,一个在天的——因为咸阳对商人的税重,所以为了不亏,他们卖给庶民的价格是价贵物贱的。”
“这会导致商业越发地没有活力,而最后,民众也不想买买不起的东西,商人也不想做生意了。”韩沥摊开手,“民间活力枯竭,只能要么专心农事,要么专注于战斗。”
“这难道不好吗?!”隗状终于找到机会反驳了,声音拔高了半度,斩钉截铁,“这才是我大秦强于六国之道!”
他的底气很足。
重农抑商是商鞅定下来的国策,是写入秦法的东西,是大秦之所以成为大秦的根本之一。
他隗状不守这个底线,谁来守?
“问题在于……”韩沥看着隗状,脸色想笑却笑不出来,“为什么红莲铺自成立后,一批数量巨大的香酒,香囊和香膏怎么跑到咸阳了,还经常没货?”
“什么意思?”隗状一时间没听懂。
但吕不韦却突然脸色铁青起来。
因为他知道韩沥的意思,重农抑商终究是重的民众耕战之心,抑的是庶民之商。
卖断货的红莲铺商品透露出两件事。
第一,民需贵需根本抑制不住,而民需可以被抑制,贵需却抑制不住——长此以往必遭大祸。
第二,谁能肯定那个大批量进口的红莲铺商品是交过税的?万一这是走私而来,不交税,朝廷岂不是损失巨大?可追究岂不是后患无穷?
看着脸色铁青的吕不韦,韩沥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总而言之,开一个这样气口,让一个特定的城市成为特区只是为了试试看,降低重税,将税需隐藏在物价里,用增加总量的方式看能否提升朝廷直接收到的税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为了特地让这个特区不至于干扰国本,我试着添加了特区内商贾之人不得参与军政,想参与军政需要将高额财产派捐给朝廷,并且永久与商贾事务断联的方式才能获得民爵。”
韩沥对此兴致寥寥地说道。
“甚至,这个特区的一应官员我建议都得由外地派遣,避免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不过,既然祖宗之法不可变,加上国本政策不可轻动……王上,我建议这个策论就暂且搁置吧。”
他说完了。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微微低头。
但诡异的是,嬴政却没有做声,他在思索,甚至吕不韦也在陷入一种不能马上做决定的情况。
整个小朝会一下子就进入了诡异的安静环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