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卫士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人低头看他。
登完了台阶,终于走进了第一间宫室。
但这还不是正殿。
还要再绕几个宫室甬道才能见到人。
赵高把他带进了一间偏殿。
殿内很宽敞,四角和四边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内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机械的、近乎本能的“看”。
他们在等。
赵高松开手,退后一步,正要开口——
“韩沥五大夫——”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韩沥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丝绦、中衣、亵衣——一层一层,一件一件,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赤条条的肉体暴露在几十道目光下,没有犹豫,没有遮掩,甚至没有一丝不自然。
“快点,快点!”韩沥催促道,“早点检查完,早点觐见,我想要去吃饭了!”
赵高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仔细搜。”他挥了一下手。
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要快是吧?我偏要慢慢来。
内侍们从四角围过来。
有人抬他的手臂,有人看他的腋下,有人翻他的发髻,有人捏他的指缝。
嘴张开了,检查口腔;腿抬起了,检查股道;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拆开了又重新拼回去的木偶。
检查完了身体,又检查衣物。
大氅的每一道缝线都被捏过,长袍的每一处夹层都被翻过,丝绦的穗子被一根一根地捋过。
什么都没有。
随着赵高一声令下,内侍们就给韩沥服侍着穿衣服了——这还是韩沥第一次被内侍们服侍着穿上衣服。
只不过,在给韩沥穿衣服的时间里,赵高突然一边吟诵,一边让内侍记录。
“兹觐见者——”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韩国五大夫爵,当代韩王第十四子韩沥。”
“善道家内功,聚气十二年,通万川秋水。习墨家兼爱非攻功,聚气一年,达兼爱境界。另修抗媚秘术——”
赵高偏过头,看着韩沥。
“叫什么名字?”
“白骨观。”韩沥一边系腰带一边答,言简意赅。
“记上。”赵高收回目光,继续念。
“善剑术,达剑在意先境界。善短兵、善长兵,精横练,练就双臂刀枪不入之境,为平日主使之技。”
他顿了一下。
“还有吗?”
韩沥想了想。
“您都把长兵短兵都说了,那理论上没有了。其他我都还在练。”
软兵器其实也算,但韩沥一直没用过软兵器御敌,所以先不念出来。
“那就这样了。”
赵高微微一挥手。
记录的内侍捧着写字板,躬身退出了偏殿。
殿内安静了下来。
赵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韩沥,目光从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移到那件灰麻布大氅上,又从大氅移到外翻的领口——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色长袍。
“要不是你的武功和才华都能作用于尊者的目标,我势必要奏请王上,废了你的双臂横练。”
赵高笑吟吟地对韩沥说道。
韩沥只能抬起头,对这种情况一刀切。
“那我一直维持在距离王上百步即可啊?”
赵高直接白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你跟王上的君臣关系,就不要在我面前装这套了。”
“但我确实有我一套啊。”韩沥说真话。
“那你就祈祷你的才华能让王上一直使用吧。”
赵高冷冷地说完,上前一步,重新抓住了韩沥的手。
出了偏殿,穿过一道长长的廊道,远远地能看见正殿的轮廓了。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在距离大殿门口还有两百步的地方,赵高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手,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
然后——
“韩国贵客,韩王第十四子,韩国五大夫爵,已在殿外二百步等候,请王上令!”
那声音不高,但内力灌注之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在空旷的宫墙之间来回撞击。
殿门内传来另一个声音,拖长了尾音,尖细而悠长——
“大王令:召——贵客——!”
赵高侧过身,朝韩沥微微颔首。
“韩五大夫沥,请吧。”
于是韩沥也点了点头,由赵高指引着走向了大殿门口。
但韩沥想了想还是低声对赵高说了一句话:“其实,今天觐见,我还是抗了一点王命。”
韩沥不出意外得到一道阴冷得散发出致命杀意的目光。
赵高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尖。
“哪一点?”
“盖聂昨天见我的时候,指示说王上希望我别穿一身灰。”韩沥老老实实地交代。
赵高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灰麻布大氅,灰色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灰色。
他的鼻孔微微扩大了一瞬。
“你却偏偏穿了一身灰。”
“没办法。”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今天,我要扮演的不是王上的忠贞臣子,而是秦国不得不忍受的麻烦。一身灰代表的是非黑非白,融黑融白。这是一种定性。”
赵高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寒意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但若王上不原谅这点——”
“沥任由赵高兄处置吧。”韩沥接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看来你真不需要王上眷宠。”赵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笑吟吟的调子,但那双丹凤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赵高。
“我只需要有用,我不想要他信任我。”
赵高没有接话。
他后退一步,侍立在殿门侧边,垂手站定。
晨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就在韩沥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那就祝你好运吧。”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灰色的鸟,一头扎进了咸阳宫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