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营火旁边,把一支本该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跳的舞蹈,浓缩成了一簇火焰幻化的人影。
她在给他跳。
不,应该说是焰灵姬在让那一簇火焰替她所想到的那个“你”而跳舞。
“所以你就相信前面一句,聚散终有时?”焰灵姬侧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眸里跳动,映出两簇细小的、明亮的火。
韩沥看着火光中火焰精灵的舞蹈,沉默了一息。
“焰灵姬,我看得到天下大势,看得到人心是非,唯独不想看到我自己——因为我想追逐梦里一道遥不可及的光。”
他的目光从火焰精灵身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焰灵姬脸上。
“这道光注定不可能在当今世道上照亮,但不这样追寻,我又觉得这样碌碌无为地为所谓妻子稻梁谋又显得很——低级。”
“你觉得迄今为止,你见到的人,有谁在跟你讨论妻子稻梁谋的吗?”焰灵姬语气轻柔,但意有所指。
火焰精灵似乎不在乎两人有没有专注于看着她,只是在篝火上尽情发挥着自己的舞姿。
“没有。”韩沥承认这点。
在新郑十年,他见过的人不在少数——韩非、卫庄、紫女、白亦非、明珠夫人,甚至嬴政、盖聂、蒙恬,还有一些在马车里匆匆见过的百家巨匠。
没有一个人是在跟他谈“妻子稻梁谋”的。
他们谈的是天下,是人心,是权术,是苍生。
“但我真正不想做的是成为别人的希望,”韩沥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至少别让我承担这所谓莫名其妙的希望。万一我做不好,我不想晚上多了一堆死去的人在我梦里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那你为了干掉两千多恶少年,牺牲了四百多人,”焰灵姬就是要一遍一遍让韩沥看清楚自己,“你有睡得难受吗?”
“没有。”韩沥坦诚,“我尽力了,必须要这样做,也给足了补偿,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那就按这样继续做下去。”
焰灵姬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盯着他,一动不动。
“你不是个轻易被愧疚打败的人,所以不要再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这样的人。不然我每时每刻都会拿这件事问你——因为你既然对四百人牺牲都如此无动于衷,你怎么可能会对更多的牺牲心有所感呢?无非自欺欺人罢了。”
火焰女子在篝火上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虚空中飘扬,然后——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到了篝火堆里。
火光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不再幻化成人形。
焰灵姬转过头,目光落在篝火上,不再看他。
韩沥看着跳动的火舌,一时间觉得喉咙里也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东西。
他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因为他没法反驳。
这账算不过来,一算就崩。
他看了焰灵姬一眼,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不在乎他们的死——其实每个年轻人的长成都花费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多少米面钱粮的养育,多少父母心头的牵挂。真要算,会算得我心崩。”
他垂下眼睛。
“可是,我不能对太多人表述这一套态度。或者说,我还是被我自己的有用无用论给异化了——觉得对社稷、国家和集体有用才是值得珍惜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只能说,也许我以后还是会漠视一部分人的死亡。但我尽力让自己为大多数考虑。”
“也谢谢你——”
话音未落,焰灵姬的脸已经贴了过来。
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那张冷艳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尾泛起的微光。
“现在,我对你是有用还是无用的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韩沥想再想想。
“不准想。”焰灵姬皱了一下眉,“我就要你脱口而出的答案。”
韩沥沉默了,他垂下眼睛。
看着火光,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焰灵姬不知什么时候搭在膝侧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的眼睛,坦然也认真。
“我不按这套理论对你,行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一字一顿。
“你对我不能再按有用无用论来算,行不行?天呐,这都是几个月前的话了。”
“哼!我的记性非常好。”
焰灵姬的眼角弯了一下,从他身上起身,但嘴上没饶人。
“而且女人的心眼小。”
她没有退开,就那么近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她才完全站直,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
“我知道你子午的时候要练功,就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身,火焰纹的灰袍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坚定起来。”
她向属于自己的营帐走了几步,转过头,火光在她身后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在咸阳,我们所有人,不靠你还能靠谁呢?”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韩沥心口上,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说罢,她转过头,不再回头。
她走向了属于女性门客的营帐,火焰纹的灰袍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而韩沥一个人坐在火堆前,看着篝火预备着练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