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要问韩沥一句:“五大夫初入秦境,人生地不熟,跑到一里之外做什么?”
“将近一个月都在舟车劳顿,”韩沥没瞒,“前一半时间我作为车队领袖可以自由自在,但后一半时间我跟着贵军走了一旬,我想要自己给自己唱歌,放松一下自己。”
玛德,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修行者总会遇到他的心劫。
当韩沥待在嬴政身边,近乎一个月都在高强度自我消解的时候,他想做回自己的愿望就越深刻。
“放心,我不带任何女眷,不是为苟且野合之事,我只是想要做一个时辰的自己。”韩沥对此强调道。
他生怕蒙恬认为自己在做什么难堪的事情而拒绝。
但蒙恬没有松口,听完后,依旧摇了摇头:“请恕我拒绝。”。
“一里之外,一个时辰?”韩沥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半刻钟,半里之外?”
“在营地,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起码能第一时间响应。”蒙恬对此有他的理由,“但出了营地,会遇到什么,我做不了把握。距离你进入咸阳城郊还有一晚,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晚显得尤为重要,你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盯上了你。”
韩沥张了张嘴,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知道。这话驳不了。
“我听闻你一直在替那五个斥候要补偿?”蒙恬忽然提起另一桩事。
“好歹没于王事,虽然没有得甲士人头,但为王前驱之功,不应隐没。”韩沥对此淡淡回答,并不以为功,“我知道要爵困难,而我现在不在新郑,钱粮没那么充分,但如果没人记住他们,他们就真这么没落了。”
“也许大部分人都会忘记。”蒙恬正色道,“但那不包括我。”
他顿了顿。
“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除了那五个斥候,还有个可怜的替死鬼。”
他提起了王齮的亲兵。
那人拿到尚公子求援信后,奉王齮之命带走一封假求援信,挑了一匹短途快马,向蒙恬谎报去咸阳传信,骑出营门再也没回来。
而等蒙恬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被绑缚在箱子里。
王齮利用他说出足够混淆视听的东西之后,当着他的面、当着李斯的面,挥动大钺杀死了他。
因此他告诉韩沥:“营地内,规则还能保护你一二,而营地外,你能知道外面是否有埋伏什么强大的高手吗?万一你被失手就擒了呢?”
韩沥抬起眼睛。
“不要以为平阳重甲军被清洗过了就一切纯净。”他的语调还是平,但话硬,“军中至今还有罗网的探子——不是没有可能。”
“但再有内鬼,在没有外敌之前,都不能绕过规则。”蒙恬把话说到底。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我忍一忍。”
“多谢五大夫成全。”
蒙恬抱拳行礼。
去不了营地外,韩沥把骑手们都叫过来上课。
他查了一遍练字情况。熟练的放一边去,不熟练的留下来,重新教一到十。
“十”之后是“百”。他把两个小篆字一笔一划地拆开,告诉他们从十到百之间还有一十到九十,计数时要满一进一。
十个十才是百,手头的数没攒够,就不能进到下一位。
教完一到十,教十到百。最后添上“你”、“我”、“他”。
三组人称,三个手势,指着自己、指着人、指着身旁的空气,挨个讲了一遍。
骑手们盯着木板上那几个新字,满脸茫然地开始抄。
等把他们全都打发走,地上扔了一地粉笔画废的碎板子,韩沥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营盘。
篝火在矮墙后面一跳一跳地晃,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就是没有半点风透进来。
韩沥把教案往矮桩上一搁,背靠着车辕,闭上了眼睛。
都这样了,在把他们教完后,都散场了,也才才堪堪过了整整半个时辰过两刻。
还差踏马两刻钟!
他真有点想躺在地上,好好躺一躺,让自己的神情放松一点。
但当他准备去躺的时候,又怕哪个认识的人跑来关切自己——他不想让人知道,现在他精神内耗的很厉害。
像上瘾一样地难受。
他只能侧了低头,闭紧了眼睛,嘴唇几乎没动,只在喉结那一带细微地颤。
十几天行军辎重里挤着,耳旁永远是马嘶。
此刻只有寂静。
他想在这样的寂静里,用默念的形式去唱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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