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剁剁剁……”
韩沥站在临时借来的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自己打制的铁质大菜刀,案板上堆着一大摞刚从村头野地里采回来的野菜。
刀起刀落,菜叶被切成细碎的末,在刀刃与案板之间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打击乐。
灰麻布大氅被他脱下来挂在门框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两道被合金箍勒出的浅浅红痕。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副专注的侧脸镀了一层忽明忽暗的暖色。
“公子!”
韩重掀开厨房的布帘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干,表面还带着一层细碎的盐霜。
“您要的肉干。”
韩沥放下菜刀,接过肉干,在手里掂了掂。
风干得不错,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把肉干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细碎的末——刀刃切入肉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肉屑在刀刃两侧翻卷开来,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韩重朝门外挥了挥手,几个骑手应声而入,各自端着一盆面粉和一壶水。
他们在案板另一侧腾出一块空地,开始和面。
面粉在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一个坑,水慢慢倒进去,手指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把面粉揉进水里,慢慢聚成一团。
韩沥把切好的肉干末扫进野菜馅里,又拿起一颗鸡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蛋壳的中部用力一捏——蛋壳裂开一道细缝,指腹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蛋液“咕咚”一声落入馅料中,蛋黄完整地卧在菜末上,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蛋壳被他随手丢进灶膛里,“噼啪”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他拿起一双长木箸,开始搅拌。
菜末、肉干碎、蛋液在木箸的翻动下渐渐混成一团,野菜的青涩被蛋液的醇厚中和,肉干的咸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
韩重看着那盆渐渐泛起油光的馅料,忍不住开口。
“要不要再加点肉干?”
韩沥的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
“行。”
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这顿饺子不是为他自己一个人吃,骑手们连日赶路,夜里还折损了人手,肚子里缺油水。
难得下一次厨,还是做得好吃点。
至于嬴政的小灶——他实际上压根没打算掺和。
那种事,最好还是由他最信任的人来做——比如盖聂随便烤点什么,都比自己巴巴地送上去来得体面。
这顿饺子,是大灶菜。
韩重又递过来一小块肉干,比刚才那块小一些,但更精。
韩沥照例切成碎末,混进馅料里,继续搅拌。
馅料在案板上翻涌着,野菜的翠绿、肉干的暗红、蛋液的嫩黄——搅在一起,渐渐分不出彼此。
馅料很快就调好了。
韩沥把木盆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野菜渍,转身去揉面。
面团在木案上静静地卧着,表皮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打磨过的玉石。他双手按上去,掌根用力,把面团向前推出去,再折回来,再推出去。
“咚!”
一拳砸在面团上。
面团被砸得扁平,里面的空气从边缘挤出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他把扁平的面团对折,掌根压下去,再砸。
“咚!”
揉好,再砸。
“咚!”
周而复始。
每一次砸击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太重会把面筋砸断,太轻又揉不出劲道。这是多年来他做面食时,逐渐琢磨出来的手感。
面团在他的掌下渐渐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皮革,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揪下一小块,拉长——面团在他指间延展开来,薄得几乎透明,却没有断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韩重赶紧过来把那块小面团给放在一个特制的坛子里——这在下次做的时候是老面,很有用的。
然后韩沥开始搓团子。
一个个小面团从他掌心里滚出来,大小均匀,圆润光滑,像排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左手托着一个面团,右手拿一根短擀面杖,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了一圈,一张圆形的饺子皮就从他指间飞了出来,薄厚均匀,边缘比中间稍薄一线。
他用木箸挑了一点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央,两指一捏,中间先粘住,再从两边向中间慢慢簪花——
一个饺子。
肚子圆滚滚的,边缘捏出一排细密的褶皱,像裙摆上的花边,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把它放在案板上,它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白鹅。
韩重和几个骑手也动手帮忙。
他们也会包,但包的饺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有的肚子太瘪,有的褶皱太粗,有的甚至站不稳,歪倒在案板上,像喝醉了酒。
但韩沥也不在意。
“你们包你们的,好吃就行。”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个接一个的饺子从他指间飞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间距一致,朝向一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嬴政要求韩沥去代替村正准备食宿,那他就正儿八经地露一手。
不过,这种动静瞒不过人,比如第一个进来的人是,白凤。
银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进厨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他站在门口,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看着韩沥满手面粉、站在案板前忙活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的微妙表情。
“你在干什么?”
白凤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困惑。
他发现自从深入地进入韩沥的生活后,这位五大夫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好奇。
在他的认知里,主君就应该是发号施令的人——姬无夜就从不会走进厨房,也从不会亲手为任何人做吃食。
但他会吃到他想要吃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有个说法叫君子远庖厨吗?怎么韩沥这么喜欢研究厨艺啊。
“给大家准备餐食,顺便露一手啊。”韩沥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来!”
他朝一个骑手扬了扬下巴。
“一人十个,先吃点垫垫。等大家都吃了,要不够再做点别的什么。”
三个骑手各自端起一木盘的生饺子,鱼贯而出。粗木板上的饺子排得密密麻麻,白色的面皮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凤看着那些骑手端着饺子走出去的背影,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能来试试吗?”
“没问题。”韩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洗个手,毕竟都是入自己嘴里的。”
白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低头洗手。水流过他的手指,在指缝间打着旋,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他坐到韩沥旁边,看着韩沥演示了一下——左手托皮,右手挑馅,两指一捏,慢慢簪花成型。
他的目光追着韩沥的手指,在那几个细微的动作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韩沥的样子,挑馅,捏合。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得多——那是多年轻功和羽镖训练的结果。
面皮在他指间像一片柔韧的丝绸,他轻轻一捏,褶皱就从边缘整齐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规整。
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包出来的饺子已经跟韩沥的难分伯仲了。皮薄馅大,褶皱均匀,肚子圆滚滚的,稳稳地站在案板上,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韩沥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有功夫、有手艺的人就是不一样。
包个饺子,白凤都比韩重和骑手他们要细致、漂亮和匀称。
这甚至有一种做面质精品的美感。
只不过这场景就吸引了下一个人进来——弄玉。
鲜艳花色的衣裙在门口停了一瞬,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白凤身上,然后又回到韩沥身上。
“公子……”
弄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您怎么在做……庖厨之事呢?”
“呃……我觉得庖厨之事挺好的啊,我又不是纯儒家。”韩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我也不是个洁白无瑕的道德君子,另外幻梦厨工的很多厨技都是我先教过的。”
他朝自己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知道流沙和夜幕冲突,那就一人各坐一边吧。
“你也来帮忙包饺子吧。赶紧包完,大家也尽快吃得上。”
弄玉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去洗了手,坐到韩沥的另一边,开始跟着学。
女孩子的手巧心细,所以跟白凤的精准不一样,弄玉的饺子更小巧可爱一点,各有各的美感。
人一多,事情就做得快。
又是一盘盘包好的饺子被送到了十几步路远锅边。沸水在铁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把整间厨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白雾里。
饺子下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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