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再重炼一遍。
嬴政、李斯、盖聂——三个人看着韩沥那随手一丢的动作,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赞许,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弄玉的眼眶还红着,但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梅三娘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韩沥身上。
于是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众人,然后开口。
“该走了吗?”
“确实可以走了。”
嬴政点了点头。
说完,他转身向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韩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弄玉和梅三娘身上。
“弄玉,你就和三娘姑娘去三号马车。”
弄玉点了点头。
梅三娘没有反对,只是抬起下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两个年轻的姑娘结伴走向了前面的马车。弄玉走在前面,梅三娘跟在后面。
韩沥转过身,面朝韩非和紫女。
他拱了拱手。
“就这样了,我可以走了。”
紫女上前一步。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在咸阳一切小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那里不是新郑,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韩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我更想让弄玉去开个班,教咸阳那些无奈走上乐伎这条路的人多学会点手艺。
他以此对紫女保证道。
“她琴艺本来就不错,加上琵琶,基本上能教出一大堆人了。”
紫女的神情愈发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
“一点刺客手艺都不需要让她用?”
她教了弄玉足够精湛的刺客手段——但如果只让其教别人琴和琵琶,那是真的大材小用了。
她也确实希望弄玉能够安全。
但如果弄玉自己只能成为一个乐伎教头的话,又好像太辜负自己的一番培养了。
“顺便连防身武艺都可以一起教。”
韩沥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但不——我只想培养更多的靠一技之长养活并保护自己的普通人。”
他对此自有一套逻辑理念。
“我这人搞组织,一不想搞色诱;二不想搞刺杀——除非是己方叛徒,可以搞军队斩首,但绝不刺杀高层;三酌情进行金钱利诱”
韩非和紫女面面相觑。
紫女直接问:“那你想要整出这个组织是干什么?靠什么拿情报?靠什么解决对手呢?”
韩沥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坦然。
“我没有紫兰轩,我没有专门的刺杀队——但为什么我知道新郑大小事务呢?”
紫女不由得一怔,随即她只能笑着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自己跟韩沥确实在很多理念上有不一样的地方。
但她只要知道韩沥会把弄玉照顾得很好就够了,其他的她也不必知道。
韩非上前一步。
他对弟弟拱了拱手,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刚刚可是把你在嬴政面前夸上天了,可别辜负我的一番期望吧。”
但韩沥也只有一句话。
“我给不出最好结果。”
韩非笑了。
“他也不需要最好的结果。”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可行就好。”
韩沥没有接话。
他拱了拱手。
“一路珍重。”
韩非与之拱手,不发一言。
紫女没有说话,她也一样行礼。
“祝我不要回来。”
韩沥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决绝的手势。
韩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闭上了眼睛。
那眼皮合上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一整个呼吸来完成。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夜风从山谷间穿行而过,把长亭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
烛光在韩非脸上明灭不定。
他最终只是睁开眼,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灰袍身影越过了放杂物的四号马车,越过了安置梅三娘和弄玉的三号马车,越过了嬴政和李斯乘坐的二号马车,走向了最前面的那一辆。
而韩重已经在车架上等候。
周围起码数十骑骑手在为首者盖聂的带领下整装待发。
马匹在夜色中不安分地打着响鼻,骑手们的劲装在夜风中随风摇曳。
韩沥走到一号马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他只是看着盖聂。
“盖聂先生,夜幕与罗网算起素来交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算是夜幕这次流放到罗网的一枚楔子。但既然王上选择了我,我也尽全力护卫王上返回咸阳——只是要记住,我向来顾命不惜命的。”
盖聂跨坐在马上,蓝白色的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然后微微欠身,拱手。
“在下明白了。那一路就有劳了。”
他知道韩沥透露的意思。
韩沥是可以为了目标不惜搭上性命的——但盖聂不行。
他的底线是必须护卫王上周全。
因此,一旦到了最紧急关头,盖聂如果需要拿韩沥去当挡箭牌时,就得拿来用——一切以嬴政的安危为主。
而韩沥,则只能寄希望于他在夜幕的兜底和韩国积攒的倾天之势去保命了。
但这生死有命,刀枪无眼。
很难说韩沥会不会出事。
盖聂在心中明悟:韩沥真的是个从不给任何人希望的务实之人。
韩沥坐上了马车车架。
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盖聂拨转了马头。
他的手在缰绳上轻轻一抖,马匹扬起前蹄,在夜色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由他起头,马车车队也开始缓缓进发。
第一架马车启行了。
第二架马车启行了。
第三架马车启行了。
第四架马车的车夫正要架起缰绳——
一道微弱的火星突然突兀地飘到了车夫眼里。
那火星很细,细到像是一根针尖在黑暗中被烛光照了一下。
车夫眨了眨眼,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在夜风中飘散的、某种细碎的光。
他愣了一下。
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火焰一样的身影随风一样飘进了马车帐帘内。
后面等着压队的骑手看到第四架马车没有跟上,马上有人提醒:
“诶!怎么了?还不走,跟上啊!”
“哦?”
车夫如梦方醒。
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那道火星不见了,那个火焰一样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怎么了?根本不困啊,白天都睡饱了!”
他嘀咕了一句,不敢再怠慢,马上架起缰绳催动了马车。
马匹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向着已经有些走远的其他三辆马车赶去。
盖聂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车轮声的变化——第四架马车确实启动得比预期慢了那么几息。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车架上坐着的韩沥。
“你说的那个可能的客人,好像已经上车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韩沥听见。
“就在你特意空置出来的第四辆车上。”
韩沥靠在车架上,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官道上,表情没有变化。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跑来跟我一起上咸阳,是福是祸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既然知道焰灵姬有可能出现,并且跟着自己后,韩沥就特意留了个车厢。
看看白亦非是不是真的猜对了她会跟着自己。
另外,他也跟嬴政、李斯和盖聂报备过了。
只是三人不置可否。
盖聂对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她随你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待在新郑,她跟白亦非的矛盾宛如水火不容一般。”
韩沥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估计是宿怨难消。”
盖聂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需要这样的人,王上估计也需要奇人异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剑客特有冷静的调子。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盖聂也不再在意韩沥的回答,径直开路向前了。
韩沥叹了口气。
“哎呀,平白无故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靠在车架上,看着夜色下新郑城外的一切。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骑手们的马匹鼻息在夜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那些万家灯火,那些坊市间的零星灯光,那些宫城方向最密集的、像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韩沥靠在车架上,感受着路上的颠簸。
木制的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车身时不时地晃一下,把他的肩膀撞在车架的护栏上,微微发疼。
他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新郑城,看着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正在缩小的天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感觉像自己在新手村十年,终于出村了一样。
——而咸阳,就是自己新冒险的地图。
夜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的气息。
马车继续向前。
灯火越来越远。
前路越来越暗。
没有人回头。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被黑暗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新郑城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
只是少了一个坐得最低、看得最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