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焱妃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背影,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发间那根金色的发簪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面对着站在门内几步远的月神,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前东君的傲慢一览无余。
“你对阴阳家接受一个习惯性非此即彼的人成为自东皇太一后的新一任领导者——感到接受吗?”
月神站在几步之外,素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焱妃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讽刺的光。
“你竟然还会为阴阳家考虑未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虽然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焱妃只是抬起眼睛,直视着月神的目光。
“我问你就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不然太一陛下想要重新控制我,为了什么?不就是门派未来有被颠覆之嫌疑,需要我的力量嘛。”
言下之意,不是你们做不好,怎么会让我出山呢?
月神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满。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焱妃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灵的、不带感情的调子。
“如果有个心态上至公至正的人在阴阳家挑大梁,也许我阴阳家能再创辉煌吧。”
她顿了顿,那双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又有何不可呢?”
焱妃看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月神。
“这就是太一陛下能洞察阴阳,而汝等只能心里想想、做点小动作的原因。”
月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焱妃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前东君特有的、带着威压的笃定。
“他看到了你们都没看到的远见——那副阴阳鱼是谁看到的?”
月神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到的。”
她撑开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你瞒了点东西。”
焱妃的目光盯在月神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太一陛下也不是算心之人。他只是以为你没看出来,于是就找上了我。”
月神的眉心跳了一下。
“没看出来什么?”月神装作语气悠悠地说道。
只是她的手指暗中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她确实瞒了点东西。
在跟韩沥的第一次对话时,她听到了太多的“屎里淘金”和“道在屎溺”的话语后,一时忍不住呕了。
但这明显跟焱妃和东皇太一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所以如无必要,她还是不想说出来。
焱妃似乎也没有打算追问她隐瞒了什么。她只是背靠回梳妆台上,手指在梳妆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其实就跟你隐瞒的东西一样。”
她边说边陷入推演中。
“韩沥是个心态、思维和行动只会依靠非此即彼的人。非此即彼既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藩篱。”
月神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进入了按这个思路下的推演——脑海中浮现出韩沥那副阴阳鱼图案,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交替,却始终在极端之间摆动。
片刻后,她抬起眼睛,怀疑地看着焱妃。
“你是不想让他真正进入太上忘情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还是想把他拉下去,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焱妃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东君特有的、带着沉稳的调子。
“十八岁,从七岁开始算起,十年的功夫就能进入一种非人无我的境界,我很钦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但你我都清楚,他这是在剑走偏锋——只是他不练阴阳术,因此只是心境上的冒险,却恰巧成功了而已。”
焱妃对此侃侃而谈。
“这样的人,前进一步就是真正的太上忘情,但后退一步就是混世魔王。神性和魔性在一个人心中此起彼伏——这就是因极端而强大的例子。”
月神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在惧怕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我承认他很可怕。但真的能可怕到你会忌惮于他,更甚过太一陛下吗?”
焱妃没有立刻回答,虽然她很快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月神的视线。
“太一陛下再怎么样算无遗策,我都知道我的结果,我能想象得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话的同时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和心。
“我的价值就在这儿。被他抓回去后,不过是在被禁锢和压榨下度过一生而已——我不想,但我清楚。”
月神想了想,倒也没有否定。
这确实对焱妃而言是场酷刑。
但问题在于,多少阴阳家子弟背叛师门后,得到的可都是死亡的代价——只有东君,才得到一个幽禁的结果就已经很不错了。
焱妃看着她,继续说道。
“可一个不是阴阳家体系出来的非此即彼者,他的未来是什么——我推不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月神脸上。
“你想必也推不出吧?”
月神迟疑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最后,她也只能老实地摇了摇头。
因此焱妃也给出了她认为的暴论。
“估计太一陛下能看到的,属于韩沥的未来也很有限,估计对阴阳家都不太好。”
听到这话,月神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却无法反驳,因为她觉得很有可能。
焱妃却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们就只能根据已知信息,推出三个答案,也就是韩沥之后可能的三个结局。”
她竖起三根手指。
“要么太上忘情,要么混世魔王,要么——当个人。”
月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焱妃的声音继续在晨光里流淌,不急不缓。
“已知太上忘情太过艰难,能不能走上去还是个未知数。而一旦韩沥成了混世魔王——他就会成了我们所有人的噩梦。”
她看着月神,强调了一句。
“所有人的噩梦。”
月神倒没有否认这点。
一个人能为了行善而构建幻梦,能毫不眨眼一样把粪土万金。他要做恶能到什么地步——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所以你认为,太一陛下让你帮忙的,就是想办法让韩沥的非此即彼心境被破掉?”
月神顿时恍然大悟地看着焱妃。
“那你该怎么做?有头绪吗?”
“没有。”
焱妃直截了当。
月神没好气地说道:“没有你说什么呢?”
焱妃却没有理会她的语气。
“但我知道不止我,不止阴阳家想要韩沥变成人,让其停止变成器。”
她透过燕丹和墨家的反应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无论墨家,还是其他人,都有点惊恐——一个人能真变成了器,竟然能获得巨大力量——我们并不是唯一发现问题的孤狼。”
她顿了顿,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就像……这就像……”
“这就像……”
月神也在思考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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