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结果要追求得太完美。”
他得细细斟酌词句。
“而在国家层面,对结果从来要求的是得到一个最不坏的结果,只是渴求最好罢了。”他转过头,终于看了韩非一眼,目光平静却笃定,“你却是反着来,为得到一个最好而努力,却总是在对你个人开启新的灾难。”
“你——”
韩非马上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但荀况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通古还没被他评完,你急什么?”
韩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韩沥只能继续评李斯。
“这点上,我对李斯先生就顺眼得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行事跟我一样灵活而务实,对于结果可以追求达标和最低期望满足。这才是官场中人活下来、并且爬上去的正确习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剖。
“不是说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对,而是权臣奸相、雄主暴君都是有七情六欲之人。想要做事,就得顺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去走——除非你手握着更大的、让他们不能掠其锋芒的力量,就能让他们伏低做小。”
李斯感到一阵牙痛。
这话是好话吗?是的。
因为韩沥靠精准剖析自己来变相分析他李斯,甚至阐明他李斯未来的行事手段。
而且他也觉得有些耳目一新——原来向上谋夺权力并不完全是道德失据的表现。
权臣奸相、雄主暴君也是人,想他们所想,再根据解他们所需去获得赏识、取得权力,就应该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要打败他们,要么先和他们虚与委蛇,做大后再推翻;要么就谋求更加强大的力量作为后台——但同样,谁能赌那股力量是良善还是邪恶呢?
没得选的啊。
韩非觉得服务于权臣奸相难受,可问题在于,为什么高位上坐着的是权臣奸相呢?
韩沥揭开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
但问题在于……韩沥把韩非贬得一无是处,而把自己说得太中性了。
老师肯定要找点补——因为李斯自己都感觉,韩沥这个弟弟把哥哥说得太无能了。
果然,就听荀况说了一句。
“这手段确实在道德上看似低下,但细细思之,却也确实没太大问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下一盘棋,也是儒门宗师的余裕,“可我儒家依旧视之为不道德,不知道五大夫可知道为何吗?”
“我当然知道。”韩沥露出了一副寂寥的神情。
“因为让这些手段剥离道德评价的前提在于施术者需要一个巨大的志向作为定心锚。”
李斯听的心中一滞——因为他恰恰就没有这种东西。
而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晨风里流淌,不急不缓。
“我哥,李斯先生,和我,其实就是在这宦海沉浮里挣扎的三类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九哥他有志向,有聪明手段,有不对恶低头的勇气——所以他只会用对抗的手段去挑战恶。”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是,他再怎么能掀起风浪,一旦掀动的海上风浪越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体量将自己定在原地的话,过于庞大的风浪是能把任何有形之物撕扯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书里的每个内容都会跌宕起伏,会峰回路转,但一样会在某一刻撞到一个根本撞不碎的东西,于是被撞得粉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好看,但戛然而止。”
荀况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下一个。
韩沥把话题转向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先生能随波逐流,自然静水流深,但有时候水底下的暗流也飘忽不定,尤其是越是平静却深邃的水体里。”
他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回想着李斯日后一家人被腰斩的结局。
“没有巨大志向做定心锚,只会被无尽的暗流转晕,最后晕晕乎乎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此他的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励志故事,但最后的扼腕也让人不禁叹息。”
荀况没有再看韩非和李斯了。
这种教育,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但对于被韩沥加上的“他自己”,他却可以听一听。
“那你呢?”他问。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的情况,是因为我知道人必须志向远大,才能不为欲望所乘。而我更知道,世道太黑暗了,而这个世道里能借用到的最大的势,恰恰就是黑暗本身。”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想要完成自保,就必须接受手段恶劣;想要不被完全污染,就必须得以理想做定心锚;想要完成理想,就要学会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一条命——这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荀况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他轻声问道。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知道理想有正在实现的可能……就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口,除了荀况,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哪怕唯二听过“焚世之念”的韩非和张良,都感觉到这句话里最沉重的重量。
荀况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这个志向必须极度高远。不然根本撑不住这种牺牲。”
“是的。”韩沥点头,没有否认。
“你的书会怎么样被读出来呢?”荀况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韩沥想了想,然后自信地笑了。
“枯燥无味,平平无奇,没有过程,没有结局……因为理想不可能从我手上实现。而只要理想一天没有实现,这故事永远都不可能完成。”
荀况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话。
“你应该还没去拜访过墨家的人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认为很有可能——因为在官方场合,儒就是比墨受欢迎——韩沥和墨家有私交,但接待使却不能第一个接待墨家。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他们昨天来了,结果昨天好忙,我就这样耽搁了。”
“那你就赶紧去拜访他们吧。”
荀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过头,看着韩非。
“接下来的路……子非,你知道怎么去国宾馆吗?”
韩非一愣,马上行礼:“学生知道。”
“就由你来带路。”荀况又转向韩沥,目光温和,“而五大夫就还是去拜访下六指黑侠吧。可不能让墨家认为,我们儒家轻视墨家啊。”
韩非收束了一切心头的感触,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既然如此,弟弟,你就过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荀子作为师长、作为儒门宗师对儒家子弟的一次授课和教诲。不能再让弟弟这个思想异端介入了。
李斯也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迫切:“是啊,五大夫还是别厚此薄彼得好。”
老实讲,他此刻宁愿跟这些同门待在一起,听老师温润而狂风骤雨般的教诲,也好过跟韩沥待在一起。
太虐心了,他真的很难受——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得难受。
他得缓缓。
面对师父和韩非,都好过面对韩沥。
“那……我就去了。”
韩沥只能拱手道别。
在得到众儒家子弟的回礼后,他带着韩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主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荀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威压的调子。
“带我去继续看看《新郑》这本书。一切等我们到国宾馆再说。”
韩非点头,没有拒绝。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韩非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
李斯跟在韩非身后,目光复杂。
张良和那几个儒家弟子跟在最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