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韩国朝堂有个权臣当道、君主庸碌的问题。
在这样的朝堂,哪怕韩非和李斯都不应该说出“一切安好”这样的话。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局势险恶得可怕。
他直接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
“沥五大夫觉得呢?”
韩沥也根本看都不看身后是怎么样的哀求眼神,直接说了一句:“还行啊!”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然后,韩非和李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但诡异的是,荀况没有再问韩非和李斯正在忙的事情的细节。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自我的学生,你的哥哥回到了新郑,你也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吧?”
韩沥点头,语气随意:“差不多大半年了。”
韩非心中一阵咯噔——不好,老师在问弟弟对他这个哥哥的评价,那他得说得多不堪啊!
李斯也是满心的惊恐,因为他知道老师一定会问韩沥什么——不要啊!
荀况的声音继续从前面飘来,不紧不慢。
“通古也来到了新郑,你跟他应该也见过面吧?”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毕竟他肯定要告诉你,你需要去秦国的。”
李斯顿时眼巴巴地看着韩沥的背影。
在百家大佬和老师面前谈被隐形地带到咸阳去,韩沥一个回答不好,秦国和他这个执行者都得吃批斗。
但韩沥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见过一面,他其实还送了墨。”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现在有了墨,大家写东西不再需要竹简刻东西了——拿笔蘸墨,在纸上书写即成。”
“噢?墨好了?”
荀况顿时转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对于厕筹和墨这两个东西,在百家消息圈里并不陌生——由于幻梦的大筛子政策,只要在幻梦有人,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
李斯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是的,此次由吕相牵头,秦国王上批准,历经数月琢磨,终得墨成。”
“嗯,墨好了,这就是善莫大焉啊。”荀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一旁随行的张良也露出了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他是少有的在幻梦总部分到一个墨块的人,回家后马上用之,顿时让大父和自己如获至宝。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这是在秦国首次成功的,风头全被秦国抢了。
现在相国府除了等幻梦开始把墨坊搭建好,开始用秦墨之余,尽快整一个韩墨。
这也是相国府和自己最深切的欲望。
不然用着秦国的初始配方在他看来,就是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感觉。
韩非听到老师开始着眼于墨,而不是他们具体的朝堂事,心里是又放松又紧绷。
放松的是,墨这个事情确实足够大,基本上对儒家和法家这种“文以载道”的学派而言都是大事。
荀夫子可能不会再计较下去了。
但紧绷的心态在于——他太清楚这个老师的态度了。
他说不需要了解朝堂细节,就一定不会去了解朝堂细节。
但他要了解局势,而且周围还有个掌控新郑一切局势的人的话……还是很容易了解的。
只需要问对问题。
而就他所知,老师是最会问问题的人了。
果然,荀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那么经过这么久,这么深入的接触,”他偏过头,看了韩沥一眼,“你对我的两个弟子各有什么看法啊?”
完了!!
韩非和李斯心中顿时慌了!
老师真对一个恰好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行走。
但他想了想,还是有点顾虑。
“李斯先生是我处事的同类人,我说说倒是无妨,因为无非剖析我自己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可自从我九哥来到新郑,我接触他太久了,久到我随便扯点什么……他就得坐立不安了。而且我是他弟弟,哪有弟弟评价哥哥的呢?不妥不妥。”
“寻常情况下,弟弟评论哥哥确实不妥。”荀况没有反对这句话。
但紧跟着,他的话锋一转。
“汝之情况却有所不同,乃化百家为己用的奇人。”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希望以奇人之眼看看我弟子成色如何,还望五大夫助我。”
随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韩非和李斯。
“还是说,你两个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我确实可以不听了。”
韩非的脊背一僵。
他立刻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不,夫子。我向来闻过则喜。”
他顿了顿,心里在滴血,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弟弟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嘛。”
李斯也强颜欢笑地附和道:“是啊,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不惧被人言。”
“那既然他们两个没意见,你就说说吧。”荀况对韩沥鼓励道。
韩沥依旧不看身后两人那强烈的目光,只是揶揄地问了一句:“是先易后难,还是先难后易?”
荀况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又指了指远处宫城的轮廓。
“我正在读一本名为《新郑》的书。”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选择用以问代答的方式,“是《韩非》这本书厚一点,还是《李斯》这本书厚一点?”
韩沥没有犹豫地直接回答。
“当然是后者。”
韩非的牙开始痛了——弟弟!!!你在说我活得没有李斯长吗?!
我去,太扎心了!
而就算听到自己的书厚一点,李斯也没有太开心。
虽然他的书也许会厚一点,但他在韩沥心中,究竟是属于“难”一点的,还是“易”一点的?
他想要前者。
张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都已经屏住了呼吸。
这场双人大戏太跌宕起伏了!
听到韩非的书更薄一点,荀况微微垂下眼眸,随即问道:“那……哪本更适合阅读一点?”
韩沥沉默了一息,对自己的话再构思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我收回刚刚的话,没有难易,更像是一种各自的复杂。”
他顿了一下,继续在组织语言,当然第一个确实还是韩非。
“我的哥哥在个人生活上有个缺点,太奢华——穿最贵的紫袍、对酒成瘾到每天都得喝、每天在风花雪月之所流连忘返。虽然这是一种避开庸人,让有心人放松的伪装,但挑这个地方本身就表明自己喜欢风月。”
果然,一听到韩非天天流连在风花雪月之所,哪怕后面听到是种伪装,荀况都不由得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柄软鞭子,轻轻抽在韩非心上。
韩非不由得一缩,腹诽弟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但他又不敢说出来——因为句句都是实话,他确实有好酒、好风月、好奢华,也确实是一种对外的伪装。
但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嘛?!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气同样平淡。
“李斯先生这点上就比我哥做得好太多了。当然,有种可能是他没享受过好东西。所以一登高位后,就有可能会被乱花渐欲迷人眼——但这是人之常情。眼下这点,比我哥强太多了。”
荀况“唔”了一声。
这一声,就让李斯心头一突。
第一评,他胜了——但胜得不稳固。
“乱花渐欲迷人眼”……真好的一句异体诗啊,一下子就戳中了自己的欲望。
韩沥开始了第二评。
“在行事处事上,我的这位好九哥曾放出‘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
这话一出口,韩非就受到了除韩沥和张良以外,所有人的集体注视。
荀况、李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韩非脸上。
你怎么这么牛啊,你?
这就是这些目光里的潜藏含义。
韩非羞赧更甚,他在心里都在喊——弟弟,能不能给我兜着点说!
但他更知道,韩沥真的在兜着点说了。
大半年的相处,韩沥掌握了他太多的思维方式,随口一句就能让自己在老师和师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话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九哥大才,这话他也说得起。”韩沥找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这暴露了他一个很麻烦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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