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实在太能说了。
也幸亏韩沥死不得。
而他敢说,自己就敢听。
“但问题在于,吕相的权力结构里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就是秦王政。”韩沥却这样说道,“所以任何人都能害嬴政,唯有吕相不行——因为秦异人已经没有其他子嗣了,最后一个成蟜已经死了。”
韩沥紧接着问出了两个让韩非和李斯措手不及的问题。
“而一旦嬴政没了,秦国的当地宗族为什么不从就近宗室里挑人?可就近宗室里无论挑谁,谁会再度信任吕相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反驳。
“可……可王权和相权之争……”
“这个问题,我刚刚开会跟红莲解释过。”韩沥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这是典型的长辅幼问题——既如何在幼要全部权力而长想要交权后却不被清算这两个矛盾之中取得共识。”
“辅幼?辅红莲?!”一说起到自己这边的问题,韩非就警惕起来了,“谁辅红莲?翡翠虎?他也配?!”
“还有明珠夫人。”韩沥告知道,“这才是红莲的女版吕不韦。”
我去!
韩非都惊了。
这是吃瓜吃到自己家里了!
红莲确实是名义上女人产业“红莲铺”的统领,但这不代表韩非觉得妹妹只能一辈子当名义统领。
能当实权统领,当然要当实权统领啊。
但红莲对实务的稚嫩是显而易见的,跟韩沥不一样,她确实需要学。
本来他还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自己把一切事务搞定后,闲暇时教她一两手就够了。
可没想到啊,权力最忌讳真空,在自己没空搭理事情的时候,潮女妖和翡翠虎竟然成了红莲的“辅政大臣”!
这他可就接受不了了,但问题在于怎么办?
李斯也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小小的商场事业,竟然也包含着王权和相权的相争之道!
“……”韩非想了想,随即眼珠转了转,问韩沥,声音开始急迫起来。
“那到时候你怎么让明珠夫人乖乖把权力交给红莲?”
韩沥只能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刚刚告诉红莲的、关于如何通过“润”去把权力一步一步撬回来的方法,又说了一遍。
而韩非和李斯听完,不禁面面相觑。
这方法谈不上太好,但胜在稳,而且双赢。
但反正若是让他们给自己谋、给君主谋,他们不会出这样的策——不仅慢得要死,还要不断分利、让利……
他们宁愿你死我活地捞一把大的,也不想慢慢腾腾地不痛快。
但两人也没有对这个计策是否适合红莲提出什么意见。
因为很简单——涉及至亲的亲人,他们真的不想让她们冒险。
就算是李斯自己,在考虑假若有儿子或者兄弟在这个结构里,干脆还是慢慢来吧。
反正有自己在,急什么呢?
韩非想通之余,突然有个问题。
“你刚刚开会叫上了红莲?是为了什么事?”
“噢,主要是最近和李斯先生一起走进新郑城来的,还有一个罗网的杀手,八玲珑。”韩沥随口说了一个对韩非和李斯而言晴天霹雳的消息,“我呼叫幻梦开会,就是让大家惹不起还躲不起——见到他避退三舍罢了。”
“罗网杀手?八玲珑?!”韩非的声音炸开了,他马上瞪视着李斯,“尔等意欲何为啊?”
李斯也是在呆愣和急剧思索中,马上看着韩沥。
“此事是否属实?!”
他确实不知道此事。
但他很怕这个罗网杀手是吕相派出来的人。
因为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已经里外说不清了,只能质疑信息来源。
结果韩沥一句话就让他死心了。
“不用证明属不属实。我在新郑街头见了他几次了,就是他——一个人,八个不同人情绪轮回交替。”
韩非“腾”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能直接去见他呢?!万一他发现行踪泄露杀了你怎么办?”
“但事实就是,我还活着,而且确认他要杀的不是我。”韩沥的声音很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韩非气的坐下了,不说话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斯只能这么说。
“不需要你说什么。这个罗网杀手的脑袋不对劲。他没自我,也没我,现在不知道是吕相派来的,还是谁派来的。”韩沥直接让李斯安心。
“那也得管!”韩非坚持道。
“可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罗网杀手的自我,是个顶级剑客,名叫黑白玄翦。”韩沥提醒道,“这是个能凭一己之力制造出数百人死亡的猛人。”
韩非为之一愣,开始思索起来。
上次天泽率领四大奇人闹新郑,已经造成几百人死伤了。
如果强行围攻顶级剑客又造成几百人死伤……那韩国实在是太憋屈了!
“卫庄先生已经去联络他的七绝堂去追查八玲珑了。”韩沥告知韩非,“不必加人了。”
他顿了一下。
“现在,除非我们知道八玲珑究竟杀的是谁,不然我管不了,李先生管不了,哥哥你也管不了。”
他的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战略定力,考验的就是这一刻。在未知中等待已知的一点变数。”
正堂里安静了。
晨光又移动了一点,把韩沥的影子拉得更长。
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但从容下面,也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
“感谢沥五大夫能够告知斯这一紧急消息。”
他把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但是斯更希望沥五大夫把我刚刚问的问题答完。”
对吕相之看法,韩沥确实诠释完毕了。
李斯谈不上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
毕竟未来也许是秦王政的,但现在却还是吕相的。
而他更感兴趣的,是韩沥如何应对历代秦相不体面之结局。
因为这才是对自己更重要的。
韩沥沉默了一下,接着开口。
“有个最重要的问题需要你去认识到。这可能是秦相能否全身而退的手段——”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手下一定要有人。不是普通的人,是不能被替换的那种能人。”
“不能被替换的能人?”李斯眨了眨眼睛。
韩非却明白了,立刻反驳。
“这不是臣子自己结成团体吗?这是危害君王统治,不能为雄主所容的!”
“你跟我是韩王子。你再怎么当孤臣,也还有很多血缘关系上的人可以免一免死罪。”韩沥对此不以为然道,“可你能不能为人家想想,为这么多年死的死、病的病的秦相想想。”
他顿了一下。
“他们究竟怎么死的?不就是当孤臣死的嘛。适当孤臣可以得君臣信任,过度孤臣只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不能赌每一任君王都能外圣内王的。而法家专门的刻薄寡恩也导致,越没底线越能够快速上位,但越没底线,越容易没好结局。”
李斯想了想,发现在孤臣和结党之间确实没法完全平衡。
他只能问韩沥会怎么做。
虽然他知道,一定会听到一个怪异的回答。
“简单啊!”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做五年乞骸骨,做五年乞骸骨,乞到君王同意就行了。”
李斯和韩非同时无语了。
“你当丞相是什么啊?!”韩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恼怒。
“万一做五年真同意乞骸骨了呢?”李斯问。
“那就说明两件事。”韩沥竖起两根手指,“一,你没太大用了;二,你自由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如果是我做丞相,我能做五年就被乞骸骨,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他顿了一下,神色认真起来,对刚刚的方法驱魅道。
“但关键问题还得是朝中永远有人。要结党,但最好行事为公——另外,多联姻。”
他看着盯着自己的荀门高徒们,点了点头。
“没错,吕相实际上真的已经做到了能保命的一切——只是秦王政想让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在他之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所以吕相一旦被罢相后,他自尽,对他自己好,对秦王政好,对吕相的手下人都好——反正秦王政也会保留吕相创造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脸上。
“而对于我……最理想的方法在于,我永远不要当丞相;就算让我当,我也要当了马上就乞骸骨。但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培养不能替换的能人。”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寂寥。
“最后……实在不行,就只能死了呗。”
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入朝堂就是这样,时刻做好赌命的准备。”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对此深有体会的韩非,和刚刚才获得吕相赏识、正在为未来发愁的李斯,都是一脸无言。
反倒是刚刚还装成崩溃模样的焰灵姬,已经安静下来了。
但是,她才不会因为考虑到韩沥的难处就妥协自己不去纠缠他什么。
但是,她也体会到了,为什么韩沥对权力如此弃之如敝。
用一句最简单的说法形容她的感受就是——
鱼与熊掌,真不可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