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过于父王”。
这滑不溜手的小词一套一套的,难怪韩王听到韩沥屈从了就一副高兴的样子。
这话听着就让为君者舒服。加上还是如此有本事之人来说,就更舒服了。
而韩非从骨子里就不喜欢这套话术。
但他更知道,弟弟是对谁练出来的。
姬无夜。
他垂下眼睛,把那份厌恶压在舌根底下。
以大宗正为首的一众核心宗室,此刻的心思就复杂多了。
他们看着韩沥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谜。
这是不是一个易牙、竖刁、开方?可这竟然是得到北冥子指点的人?北冥子会指点这种人吗?
另一方面,由韩宇点出来的事情,既然韩非和韩王都没有辩驳——这意味着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说不定很多权贵都悄悄知道,因此才没有惊讶。
那……这个韩沥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而最后,韩王安给韩沥定的爵位就是五大夫爵,所以,韩沥以后可以被人称呼为“五大夫沥”了。
五大夫爵,大夫之尊。
韩非和韩宇同时心中了然。
而从这里,韩非、韩宇马上就正式确定了父王打算让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就要成为在秦国的韩之昌平君的想法。
而五大夫,被称为大夫之尊,恰恰就是秦国一样也有的爵位,是秦二十等爵制的第九级。
有了这个爵位,韩沥一旦被秦国带走,哪怕秦廷强压韩沥入仕秦国,最少也得是给个公大夫或者官大夫。
另外,韩沥之能和名声实在太大,秦国就算想要强压韩沥入仕,也必须平爵,或者给韩沥升爵的优待。
虽然这之后,韩沥在秦国政坛之路只能靠他一人去存身了。
但为了家国,每个人必须得冒这个风险……没人能例外!
而当韩沥再度拜谢接受此爵时,坐回位置上,距离红莲很近。他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起来了。有人贺喜,有人寒暄,有人开始讨论开春后百家齐聚的排场。
铜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有些模糊。
但陷入思考中的韩沥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杯没动过的酒上,他把酒爵拿起来,喝了一口,闷下去,咽下了他的郁闷。
韩非啊韩非,这是你逼我的。
他本来是只想从粪行入手,最简单快捷地获得存身之基。
这本来是无人能阻止的,他只需要跟罗网斗智斗勇就好了。
可现在他成了五大夫——韩国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要被送去当昌平君的。
但韩国昌平君可以孤身一人吗?当然不行。
什么门客啊,随从啊,得必须备齐。
可他身边从来都是只有有职在身之人,没有多余的门客。
于是他们就可以有机会塞人了。
那他还能有机会自由自在地去掏粪吗?肯定会被拉住的。
于是他就只能找什么路子呢?情趣产业之灰产罗网路子。
——而这,都是你逼我的。
“弟弟。”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韩沥转过头,红莲正侧着脸看他,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你……是不开心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其实,她能感觉得到,韩沥和她们共同的父王之间几乎没有一点父子亲情,完全就是君臣——不,甚至她不知道哪个臣敢如此谄媚地跟她父王说话。
这看起来让弟弟像个弄臣。可一个弄臣能从无到有建立巨兽,并且谈笑间就把万金送出去吗?
这只能说明,弟弟真的喜欢以一种面具去应对父王。
能在弱冠之年直接凭功得到大夫之尊的五大夫爵,让最冷且多算计的四哥,最有能力的九哥和父王都一致强推——是她最大的骄傲。
因为她知道,不是弟弟接受不了更高的,而是只有这个不影响整体局势。
但此刻弟弟的黯然,还是让她不舒服。
“能得爵位,谁不开心呢?”他听见自己言不由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然后他看着姐姐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真话。
“但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尤其是保命的习惯。”
红莲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去咸阳,掏粪,用最下作的方式活下去。
那是他的保命习惯,是他用十年磨出来的、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东西。
可现在不行了——五大夫韩沥,不能再丢韩国的脸了。
她小声地、用力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走。
她也没有别的情绪透露,只是一句话。
“弟弟,你是所有关心你的人心中的骄傲。”
韩沥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第二个能让你保命的方法。”她的目光越过他,转头落在主位上韩王安的方向,但话音全部落在了他耳朵里,“让我们……不至于对一切绝望,好吗?”
殿内的灯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少女轮廓照得很柔和。
看着不再看自己的红莲,想起来以后变成卫庄身边冷艳女杀手的赤练,韩沥最终只能这样说。
“我尽力。”这是韩沥唯一能给出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