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的恐惧了,“我提前送,然后父王看过了,也知道这玩意最原始的状态。一旦晚会上看到雕像出问题了,也就不是我的责任,而是他的责任了。”
“啊……幸亏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韩重顿时露出了苦笑,“不然王上一定不高兴的。”
“安全,总比惊喜好。”韩沥对此振振有词。
反正要真找他麻烦,无非伸颈一死呗,又不是不敢。
“另外,我提前送个举世罕见的大理石雕像,那么我年会上再送个稍微有点心意的鎏金玉如意就差不多了。”韩沥对此也是计划通。
韩重想了想,觉得也是。
公子的年礼从来不算最贵重,但一定是最用心的那一个。
晚饭很简单。韩沥在自己的房里吃,韩重在偏房吃,焰灵姬在给她安排的厢房里吃。
三个人,三处地方,但不是韩沥不亲近属下,而是韩沥真没有同等地位的家庭成员可以一起上桌——他没有夫人和侍妾,更没有子嗣。
而韩重只是韩沥的臣,最多家宰,而焰灵姬,这最多是个客卿——而且实际上就是囚犯,开春就得走了。
饭后,韩沥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是他府邸里最杂乱的房间。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从木工的刨凿到石匠的锤錾,从刻刀的粗细各号到打磨用的砂石,琳琅满目。
角落里堆着几块没雕完的石料和木坯,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靠窗的案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图样,墨迹已经干了,纸角微微卷起。
另外有一角现在永久有个位置放一个显微镜了。
韩沥在案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骰盅和几枚骰子。
骰子既有他自己随手做的——也有在市井间随手顺的。
他把骰子一颗一颗地丢进骰盅,拿在手里,开始摇。
摇骰子对自己而言既是一种占卜,也是一种消遣。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工作室里响起来,骰子在竹筒里碰撞、翻滚、跳跃,像几只被困住的小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摇了十几下,手腕一顿,骰盅稳稳地落在桌上。
掀开。
六个骰子,整整齐齐地叠在蛊盘上,一个摞一个,像一座小小的塔。
韩沥把叠好的骰子放开,全排列在自己面前,正好是六个六?
在玩比大小时,六个六应该算是最大的数值了。前提是不破坏骰子,不让其他面的数值显露在大家注视下。
韩沥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合上骰盅,继续摇。
这次他还是那个摇法。
顿在桌子上,然后掀开了。
六个一。
整整齐齐,清清爽爽。
也是在不断碎骰子、不做盘外招的前提下,能做出的最小的数值了。
这就是有功夫之后,韩沥再也不玩任何赌博类游戏的原因。
如果是和普通人玩,他这是在欺负弱小,在拿自己的功夫靠赌博赚钱。
但如果是和高手玩,他就得争,拿功夫、心性和运气去赌一个结果。
可是,赌博最忌惮盘外招,但结果却是认用了盘外招带来的结果。
而他要求不败,因此干脆就别赌了。
他把骰子重新拢进骰盅,这次没有先摇,只是拿在手里,垂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摇第三次。
这次的动作跟之前完全不同。
手腕不动,小臂不动,只有手指在骰盅表面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颤。
骰子在盅里的声音不再是“咕噜咕噜”,也不是“沙沙沙沙”,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要破开竹壁的啸叫。
这是自己直接加大内部应力,让骰子在骰盅内剧烈碰撞,在里面碎裂。
“咚”他第三次顿在桌上了。
骰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韩沥掀开了骰盅。
蛊盘上,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大部分细得像面粉,有几粒稍微大一点的碎屑夹在里面,但最大的也不过针尖大小。
六枚骰子,全被震酥碎了。
韩沥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骰盅倒扣过来,盖住那堆粉末,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寡淡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赌。”
而一旦做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包括生死,全部押上去。
他站起身,把骰盅留在案上,转身离开了工作室,恢复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骰盅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但下一刻,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焰灵姬。
她没有点灯,就着案上那盏快燃尽的烛火扫了一眼房间。她的目光从墙上的工具掠过,从角落的石料掠过,从案上卷角的图样掠过,最后落在那只倒扣着的骰盅上。
她知道韩沥知道自己来了,但她也知道韩沥也不在乎自己在不在他附近。
但她听到了骰子摇晃声,等韩沥离开后就来看看。
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骰盅,然后她伸出手,把骰盅拿起来。
蛊盘上,那堆骨粉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几粒细碎的粉末被她的动作带起来,在烛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绝对不赌吗?”焰灵姬喃喃自语。
但她不同意这个回应,然后移开眼睛,视线落在还没闭合的抽屉里那几十枚散落的备用骰子上。
她拈起其中一颗。
骨制的,打磨得很光滑,点数刻得规规矩矩。
她把那颗骰子丢进蛊盘,拿起骰盅,扣上去。
然后她也开始摇。
她的手法和韩沥完全不同,但也是一种特殊的手法。
而在特殊的手法下,“咔!咔!”两声,骰盅被放到桌上,焰灵姬打开了骰盅,满意地看到一个破损的骰面堆在骨粉之上,展示在焰灵姬的眼前。
那个骰面是一点。
“这就是我的答案。”焰灵姬放下骰盅,但没有盖住骰盘,让结果显露着,随即拍了拍手,满意地离开了。
但这种满意里,既像是满意,又像是不甘,可能也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灰袍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声,也听不见了。
案上,烛火又跳了一下。
而那个一点也静静地躺在了韩沥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