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被定为祭礼的这天是个好日子。
专门由韩国当地阴阳家长老推算出来的——天朗气清,宜祭奠,宜告慰,宜与逝者对话。
但现在,韩沥站在祭台边,感受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这“好日子”三个字,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除了此刻四百个牺牲者家属——一个牺牲者家里出一人——一共四百个人需要面对那块精美的石碑外。
韩沥自己还需要面对整个麾下队伍里无声的拷问。
幸好那四百人只需要面对那个精美的石碑。
这个八面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牺牲者的名讳,而碑首则刻着“幻梦忠魂碑”。
幸好,这碑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而韩重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公子的背影,心里倒是难得的轻松。
他是真的足够忠心——因为他知道,公子从有记忆、有决断力那刻起,就要求喝熟水的。所以这“水中有虫”的秘密,公子可能不是最近几年知道的,而是十几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是生而知之的知识。
但韩重不在意。
公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公子说“是发现了显微镜后才发现的”,那就是显微镜后才发现的。公子说“隐瞒了几年”,那就是几年。
这唯独他所知的真相说明公子来历不简单,乃神人降世。因此他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是公子的意愿。
韩重反而还最轻松。
但就算按照“隐瞒了几年”这个借口,韩沥还是得忍受压力巨大的审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不疼,但扎得人心慌。
韩沥知道为什么。
因为念端是个小喇叭。
当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就第一时间告诉了荆轲。然后荆轲告诉了木一,木一则告诉了管一,管一干脆就把全部“一”一起告诉了。
不是说古代信息传输慢吗?
这么几天的功夫,他麾下幻梦的核心“一”都知道了!
韩沥扫了一眼站在祭台两侧的那些人——
管一、木一、铁一、农一、矿一、肥一、布一……
还有一个人,站在管一身边,正怒视着他,让他特别难受。
红莲。
他的姐姐。
不知道她从谁这里听到了二手信息——但她的消息源现在确实太多了。韩非、卫庄、张良、念端和管一,都可能是她的消息源。
而且韩非会把消息告诉给父王和兄长——广为流传到民间确实是祸乱之源,但不告诉血亲天理难容。
张良则会把消息告诉给大父张开地,而张开地必须要告诉自己的家人仆役和故旧。
既然如此,夜幕这边就只能由韩沥来通知——他就必须送两个显微镜给姬无夜和白亦非,附上使用说明书和该观察什么。
紫兰轩的紫女,估计被卫庄还是谁告诉了。
反正这几天消息流通的结果是——
伐木场、制炭场这两天订单多得数不胜数。幻梦自己的内部订单,和来自新郑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逼得伐木工和制炭工竟然在年前还需要高负荷开工。
因为库存都被预订完了。
而现在还属于半死不活状态的煤矿开采场和制煤炭场,也被变相带动起来。
现在大家都是想办法屯柴火、屯燃料,力求以后喝进嘴里每一滴水都必须是烹过的。
不出半个月,翡翠虎就得向外国调运木材、木炭和石炭过来,因为再不这样做,根本禁不住的消息流传会让外国陷入一种燃料抢购的恐慌中。
而代价就是,韩沥今年年底还得计数砍了多少棵树,同时得在明年开春去种多少棵新树——哪种树长得快,就得种哪种。
速生林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了。
但眼下……
他还得面对这些眼神。
“你们……”
韩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一”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韩沥深吸一口气,索性投降。
“想说什么先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
几息的沉默。
然后管一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偏过头去,不看韩沥,只看着那块精美的石碑。
“公子……我还是感激你坚持让我们多喝沃水的。至少来到了新郑,我的孩子,新出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夭过——这是天幸啊。”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我过去有几个孩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还以为是鬼神收走了,原来可能是水虫。”
韩沥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矿一紧接着开口。他是楚国人,说话带着楚国口音,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楚地水系发达,但是经常爆发水蛊……”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我们所有楚人也罢、越人也罢,都以为是上苍给我们的诅咒。原来竟然是因为水中有生灵,蛊虫之说真没错……啊。”
最后那一声“啊”,像叹息,又像恍然大悟后的悲凉。
肥一点了点头。他是百越人出身,此刻那张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只有后怕。
“楚人如此,越人就不用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小时候,村里有人突然就死了,上吐下泻,几天人就没了。大家都说是得罪了河神。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喝错了水。”
木一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责——那种“早该想到”的自责。
“我们墨家手里有放大之镜,用它看过木纹、看过矿物、看过玉石,却从没想过用它看水。”
他看向韩沥,那双眼睛里只有懊悔。
“早发现,数千年来,多少人可以免于死于水虫啊!”
铁一站在他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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