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和大司命也看过了。
她们站在一旁,面色紧绷,一言不发。那双紫色的眼眸和那双阴冷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相同的情绪——消化。
拼命地消化。
原来,水从不是绝对干净的。
任何地方的水,再怎么干净凌冽,里面都有虫。
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
那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生灵,就在每一滴水里,蠕动、游动、翻腾。
而她们喝了一辈子生水。
韩非终于吐完了。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
韩非大步走向韩沥。
抬起手。
“啪!”
一巴掌。
结结实实地打在韩沥脸上。
那声音清脆,在二楼的走廊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也没有反应。
甚至念端捂住嘴,但也没出声。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韩非这一巴掌。
韩沥站在原地。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运功抵御。
就那么硬挨了一巴掌。
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你心是怎么想的?!”
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韩沥,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习惯喝生水?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原来可能是因为水里有隐虫——你这一遮,世道上多了成千上万并不因战争而死的人!”
韩沥看着他。
那张被打得发红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这玩意一透露出来,是非常激烈的真相鼎革——很多旧的东西都要迅速推翻,会死人的,死很多人——可能扯上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需要保留有用之身救人,不是为了承担透露真相而死。除非有人担责——不然我只能把真相当昙花一现去透露。”
他挨这一巴掌,是因为他想得很清楚。
他也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但既然瞒着有代价,而透露出来代价更大,在没人担责、而他不能担责以前,他得瞒。
“你……”
韩非又要举起巴掌。
“只准打一巴掌。”
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卫庄。
他站在一旁,咬着的腮帮子松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眸落在韩非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理,只准打一巴掌。”
韩非的手顿在半空。
他转向卫庄。
“没他发现这个秘密,大家永远不知道这个现实。”卫庄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但这个秘密确实太禁忌,本不该被人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挨一巴掌。”
他的目光转向韩沥。
“但只能一巴掌。”
月神和大司命没有说话。
但她们也没有反驳。
这个真理太可怕。她们在眼光交汇之间,正在思索如何消化这个真理。
而卫庄的话,她们似乎……不反对。
“沥……沥公子……”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良。
他直起身,脸色依然煞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沥从未见过的东西——决绝。
“如果你真……真没胆子担责,”张良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去担这个担子,去向世人宣示真相!”
“你拉倒吧。”
韩沥直接否决。
“你哪有这个肩膀去扛。”
张良愣住了。
随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上前一步,想要争辩——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韩非。
他按着张良,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别争。
韩非挺韩沥这一点。
韩沥是不敢担。
但张良……是不能担。
其道行不够。
甚至卫庄都不够。
得有一定文名的人才行。比如——
“那我呢?!”
韩非怒视着韩沥。
“还有我!”
念端从韩沥身后站出来,站在他身侧。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坚定。
韩沥看着他们。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向韩非,摇了摇头。
“九哥你也没资格去扛。”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没有解释,他相信韩非会想通的。
他知道,韩非不是不能扛,而是扛了会有副作用——身为司寇,他要面对韩国百姓“查清旧案”的压力,要面对韩国权贵的恐慌。双重压力之下,他会特别难受。
更别说,他如果要陷入和其他人辩论显微镜存在性的漩涡,就更不能担压力了。
韩沥又转向念端。
“你可以秃噜一嘴,但这个工具得按在墨家身上。”
念端愣住了。
韩沥没有再看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继续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然后他开口,透露出了一个电光火石之间,在自己织网的习惯下,刚刚发现的担责办法。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墨家和公输家可以承担制器之责,医家有担发现之责,阴阳家和道家担解释该现象之责,儒家法家纵横家担为君解释之责,农家名家去担落地之责。”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而最后,还要挑一位为君者,认同此现象。”
念端傻眼了。
“怎么需要这么多家去担责?!”
但其他人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
在思考。
一个人发现的真相,却要被囊括的整个百家去承担责任。
但没人觉得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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