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刺秦有用吗?秦制在那里,死了一个秦王政,还有后来人,反而让他们更疯狂——但不刺秦,只会反映出我们的无能,因为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燕丹抬起头。
他看着巨子。
看着那张被兜帽笼罩的脸,看着那双疲惫而清醒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巨子说的是对的。
他无法反驳。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都停了。
然后燕丹开口。
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巨子……还……还不到谈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看着巨子,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逃避。
“韩国还没亡……韩国的灭亡才是暴秦东出之策的号角,等那时我们再说好吗?”
巨子看着他,不发一言。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反正,这把墨眉,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他拍了拍面前的剑。
“荆轲也做好了你随时动念就主动相随的准备。”
燕丹的眼眶,微微发烫。
他知道巨子不是在威胁他。
巨子是在告诉他——
无论你什么时候做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无论你走向哪条路,墨家都会陪着你。
“韩沥的壮举告诉我,为了完成极致的兼爱,必须主动把自己变成毫无人性的非人。”
巨子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一股气势从他身上涌起。
“但我也要告诉他,极致的兼爱也是可以心存人性——此身不过一具躯壳罢了,为大义而死,死不足惜。”
燕丹看着巨子。
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那把横在案上的墨眉。
他忽然对韩沥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埋怨。
你论道就论道,你把我一家之巨子说得要去赴死干什么呢?
噢……你没人性了是吗?
难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情绪中挣脱出来。
刺秦计划,连他自己都还是个念头,眼下还有正事。
他看向巨子。
“呃……本地阴阳家的一长老请求我,说他们不想时刻处于因为韩沥受损而被时刻灭派的恐惧之中。”
他顿了顿,没有提绯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作为夫君准备自己担上。
他决定自己背负这件事。
后堂的焱妃,感到心下一暖。
而巨子的反应,也只是愣了一下。
“呃……这你可把我给问住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务实的幻梦怎么跟务虚的门派结缘,真是个问题。”
他哭笑不得地顿了顿,忽然透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知道阴阳家在盯着我,所以我在两个阴阳家小女娃子跟着我的时候,故意放任她们,听到我和荆轲的对话。”
后堂的焱妃,心中一愣。
小女娃子?
那岂不是跟我同龄的人?
是谁?
月神乌断?大司命?少司命?
“但,你说如何避免让阴阳家时刻陷入灭派危机的恐惧中,我也不知道。”巨子对此也是哭笑不得的语气越发地明显,“幻梦是韩沥构想出的影子国家设计,他为了让韩国得到一种存国之法,而这么‘玩’出来的。”
燕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僭越吗?他的哥哥和父王不管?”
“有个夜幕为他顶着,他只需要为夜幕提供天量财富就行。而且他已经对未来绝望,因此对王位没有野心——于是就无欲则刚了。”巨子倒是对其心态知道一点。
燕丹鄙夷地摇了摇头。
夜幕。
他对这种特权组织特别反感。
但他也知道,夜幕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护着韩国——但这也意味着,韩王对麾下失去管理能力了——这不合为君之道!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从幻梦的具体业务上插手看看。
“幻梦现在在干什么?”
“唔……幻梦现在在做几件事。”作为深度介入幻梦的百家,墨家巨子对此如数家珍,“吸纳流民,以工代赈;全力引入百家为他的幻梦进一步扩张做准备,为此他开出来了一个忠嗣学堂计划——包裹着赤脚医计划;还有球计划,但这球计划跟墨家没关系——跟阴阳家就更没关系了。”
燕丹还真没想到韩沥这个思想异端还有这么多计划。
“球计划是什么?忠嗣学堂和赤脚医计划又是什么?”
“球计划就是把齐国最喜欢玩的蹴鞠进行对抗竞赛化,以此来吸引财富和收集舆论。”巨子解释道,“忠嗣学堂计划是准备收集平民孩子进行培训后,加入幻梦,当然最好的孩子可以交给我们各个百家。”
燕丹的呼吸顿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这些都是……我们燕国直接可以挪用的计划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甚至可以通过球计划去养一个属于我燕国的忠嗣学堂计划!”
后堂的焱妃,脸色却变了。
培养平民孩子,把最好的孩子送到和幻梦合作的百家?!
那岂不是——
谁跟幻梦合作,谁就有的是未来可以掌握?!
可没跟幻梦有合作的阴阳家——
就失去了这个通道啊!
这是在断阴阳家的根!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帷幔。
指节发白。
阴阳家和幻梦的结缘——
势在必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个念头,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