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稳得多少个边?”
巨子继续询问道。
燕丹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这不过是珠算和机关术的规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墨家弟子。
他接触过机关术。
他知道——
“三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任何超过三边形的框架,都是不稳定的,需要内部结构支撑。
而那个内部支撑——
“幻梦算个不错的内部支撑。”巨子的声音传来,“但他成立太晚了——我们难道谴责一个孩子成立太晚?”
燕丹低下头。
他不能作答。
后堂的焱妃,也只能低下头。
她逆转不了时间。
她帮不了燕丹。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
然后巨子开口。
那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如果你承认最终只有三边形最稳,你就得按这个道理去存国。但别忘了,这世上,只有秦和楚才是最强的边,于是剩下的五国就得去争夺第三个边。”
他顿了顿。
“而韩沥……已经默认韩国必亡了——他只是在等那天而已。”
燕丹猛地抬起头。
“他也是韩王室的一员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悲愤。
“何必如此绝望呢?!”
巨子看着他。
那双被兜帽笼罩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在你下决心准备去做出那个孤注一掷的决定时,荆轲打算陪着你走到最后,来偿还这段时间对你的怀疑。”
他的手按在面前的黑色的无锋剑上。
墨眉。
“若你做好决定时,这把墨眉会交付给你——由你来决定,是否来抵抗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燕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
他全听懂了。
“次非……巨子……”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
“不可!不可啊!”
他几乎是扑到巨子面前,双手按在案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墨家三百年基业,不可因我一人之念而陷入灭绝境地啊!”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的脸色变得惨白。
刺秦。
她终于明白巨子在说什么了。
那是刺秦。
她的夫君,要在未来某一天,去刺杀秦王政。
而墨家巨子,竟然全权配合?!
墨家三百年基业不要了吗?!
巨子你这么玩,我阴阳家感到好害怕!
但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看不到六国愿意奋起直追的意志。我看不到六国的为君者愿意为了护国而割自己肉的决绝。”
他顿了顿。
“但我更知道你一旦敢主持割肉,死的结局不会比你的孤注一掷好多少——甚至连名声都没有!”
燕丹愣住了。
巨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韩沥告诉荆轲,抵抗的意义在于让暴秦知道珍惜,我深以为然——既然六国注定要亡,那我就用墨家三百年基业和千千万万墨者的鲜血来让暴秦珍惜一下吧。”
燕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从未见过巨子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沉稳如山、永远包容一切的师父——此刻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心里。
“巨子,不要因为韩沥的话,而对六国完全失望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六国有识之士还是有的!燕国有我,齐国有儒家和田光,楚国有农家和项燕,韩国有韩非,魏赵都有良才——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巨子看着他,继续只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敢斗燕国的贵族吗?”
燕丹的呼吸顿住了。
焱妃也被这惊天一问给差点吓出声。
“你敢把他们的一切都夺取过来送给燕民吗?”巨子认真地对燕丹继续问道。
燕丹的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
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旦这么做,会是什么下场。
死于非命。
连名声都不会有。
后堂的焱妃,直接花容失色。
这是什么想法?!
这个想法该有吗?!
“没人敢。”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可这是你存国的最好方法,而且一定有效。”
他看着燕丹,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的清醒。
“但甚至就连商鞅都不敢有斗本国贵族去给秦民赋能的想法,他只能去抢外国之地——这就是秦制暴虐的来源。”
燕丹低着头,像一尊被抽空的雕像。
“你是个好孩子,在燕国也算个顶好的贵族——但你真没有这个魄力,也不应该有。”
巨子的脸被隐藏在兜帽里,但燕丹看得到其悲悯。
“你都如此了,六国岂不更是如此?说不定,万一你做了什么激进的事,反而还让其他贵族们认为,存燕不如卖秦。”
燕丹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到最后,我们这些来自六国的有识之士在绝望之下,能做什么呢?”
巨子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不就是刺秦吗?”
燕丹的身体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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