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看得很远了。”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韩沥在兼爱方面做到极致后,就必须为了保全大局,而让流血成为表演。在他不是墨者的情况下,只考虑牺牲恶少年,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木一沉默了。
他作为工匠,分外讨厌恶少年——但恶少年也是值得被兼爱的——只是,实在太讨厌了。
“只可惜,这位公子在辩术方面确实无双。”他缓缓开口,“为了幻梦的框架不被权贵所裂,我等只能遵从。”
“辩术无双也得言之有物。”六指黑侠说,“不然只是诡辩,服不了众。”
木一点了点头。
巨子说得对。
韩沥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能说,而在于他说的是真的。
六指黑侠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幻梦好像即将性韩。韩沥似乎也猜到未来他会被秦国带走,你如何看?”
木一抬起头,目光坚定。
“只要这些韩王子孙别破坏规则就行。”他说,“不然偌大的幻梦只能成为反噬其国的累赘。其他的随他吧——我们光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很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公子要去秦国也是好事。”
“噢?”六指黑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讶。
木一的目光变得有些远。
“我们是做事累,心也累。”他缓缓说,“而他就是纯粹的心累。在韩国,他遭受的是审视;而在秦国,他的日子会怎么都比韩国舒服点——也许他能娶妻生子,能过正常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个人不应该变成非人来做到兼爱。如果让他自由点,变成人之后,再考虑其能否兼爱,会更适合得到巨子你的标记。”
一旁旁听的荆轲,心中戚戚然。
他也想起韩沥的情况——如果靠变成非人才能实现兼爱——那会吓退多少墨者?
六指黑侠看着木一,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认为,他现在不需要得到标记?”
木一点了点头。
“如果他还是这个非人状态——不需要。”他的语气笃定,“因为这个状态下的他是无敌的,他的死亡就是他最恐怖的武器。一旦对上,燕丹才是真吃亏的那个,他最好想清楚点。”
六指黑侠的眉头微微皱起。
“允贤,燕丹可不是你的职工。”他提醒道,“他也是墨者。”
“正因为他是墨者,我对他的要求更高。”木一毫不退缩,“如无意外,以他的尊贵可能就是下一代巨子。如何对接幻梦是燕丹一定要考虑的事情。”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把这里搞砸了,那没了墨家的掣肘,公输家就会占领这里。大量的资源全都会往不义的战争上倾斜。而韩沥是追求效率至上的——只要利润标准达到了,他就是个别的都不管的垂拱之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样的人,内部插入力量盯着,训导他,他总能用效率去做善事。但一旦靠外部对抗,吃亏的永远是对抗者——因为韩沥擅长结网。”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他是一旦为敌,那种今天不杀死他,明天更难杀的人。”木一继续说,“而今天就已经相当难杀了。但燕丹要不明白这个道理……墨家可能会在他手上吃大亏。”
房间里陷入沉默。
烛火在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荆轲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知道木一在推举燕丹做下任巨子。
他也不能否认,燕丹是合适的巨子。
但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有个更好的答案。
——韩沥。
但韩沥不是墨家人。
也不能是。
不然墨家的黑白色,就得变成幻梦的灰色。
于是次等选择,就一致被迫放在了燕丹身上。
虽然燕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在他真犯错前——他永远是最合适的选择。
“允贤。”六指黑侠的声音响起,带着长者的温和,“巨子还没那么快做挑选。其实以你之能,还是可以……”
“我在这里很好。”木一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盯着韩沥和他的幻梦大方向不去做坏事,教导墨家新人,专门做墨家机关术一类的技术活——不也是班大师之志愿吗?”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释然。
“他老人家在机关城还得经常吹胡子瞪眼的,可没我清闲。”
六指黑侠无奈地摇了摇头。
巨子确实真不是个好位置。
这个位置背负的压力,也就比韩沥身上的压力轻上一些。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忍心让弟子去承受。
“唉,你小子,也是够惫懒的。”
木一笑了笑,没有反驳。
六指黑侠站起身,黑色的斗篷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我明天就会去拜访韩沥。”他说,“看看他能给我带来一些什么启发。”
木一也站起身,深深躬身。
“那我祝巨子能通过接触,让境界再上一层楼。”
六指黑侠点了点头。
荆轲也站起身,跟在巨子身后。
两人推开门,踏入外面的风雪。
木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