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想了想。
她决定不告诉大司命“屎里淘金”的事情。
不是因为怕她呕吐,当然看到一个大姑娘呕吐也不美,还容易结仇。
而是因为——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不想与人分享那个瞬间。
那个让她高高在上的神性面具,在一句话之间轰然碎裂的瞬间。
那个让她弯下腰,在雪地里剧烈呕吐的瞬间。
那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上人”的瞬间。
那是一种太私人的东西。
她想让它,成为独属于自己的回忆。
“总之。”月神把话题拉回来,“除了道家和我们阴阳家,各个强大的百家都在他的幻梦里塞了人。道家刚好还指点了他。”
大司命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我阴阳家被排除在外?”
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忿。
“这是看不起我们阴阳家吗?”
“因为我们……比较务虚。”月神说出了那个原因。
大司命沉默了。
务虚。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阴阳家研究天道,推演星象,追寻苍龙七宿的秘密——这是务虚。
而韩沥的道在屎溺,是救人,是养活三万人,是把衣食住行用织成一张网——这是务实。
但如果没有那张“务实”的网,阴阳家的“务虚”,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危机最后该怎么办?”她问。
这是她们来新郑的真正目的。
月神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把来龙去脉告诉焱妃。”
大司命的呼吸顿了一瞬。
“让她自己去谈吧。”月神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反正她不是在当燕太子妃吗?燕丹要敢出手,亡得也是燕国。到时没了燕国的保护,她还得面对我们。”
大司命听着这番话,哪怕没有情绪,都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把压力全部转移给了焱妃。
出手杀人,或者允许手下人越界——结果是国破家亡,宗门覆灭。
让燕丹不犯错,或许还能保住燕国……一阵子。
毕竟,谁都知道,秦国东出之策势不可挡。
“那……我们就留在新郑过冬?”大司命问。
“七国第一城。”月神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难道你不想在这里过冬吗?”
大司命想了想那些扫撒的灰衣人,那“人形阴阳大阵”般的恐怖存在,那“顺势而为”就能活得比任何人都舒服的城市。
“确实是如同天道运行般的城市。”她承认,“以至于我们只要顺势而为,活得会比任何人舒服。”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不需要对韩沥继续做什么吗?”
月神看着她,一字一顿:
“观察。”
这就是大司命一开始的选择。
而现在,她也坚持这一点。
大司命点了点头。
只要有人担责,她就没那么担心了。
而她现在,终于有时间去做另一件事了。
——找一下,是谁在冒充自己。
而月神则独自站在窗前。
雪落在窗棂上,落在外面的庭院里,落在那些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屋檐上。
她想起韩沥那句“我爱屎里淘金”。
想起自己弯下腰,在雪地里剧烈呕吐的狼狈。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放心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这样汝等与我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
月神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井水不犯河水吗?
可她已经来过了。
她已经见过他了。
她的脑子已经被道在屎溺和屎里淘金这句话给污染了,回不到纯粹的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雪还在下。
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着这人间。
---
与此同时。
幻梦木工坊,总监室。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朦胧。
六指黑侠坐在主位上,黑色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荆轲坐在他右手边,沉默不语。
木工坊的统领木一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然后木一开口。
“巨子,我诚恳接受您的任何处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愧疚,“为我在兑子计划的盲从而忏悔。”
六指黑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唉,允贤。”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长者的包容,念出了木一的真名,“此非汝之过。当你的消息传来时,计划已经开始,而我们除了事后确认外,确实没什么可做的。”
木一抬起头,看着那黑色斗篷下的身影。
“但我是木工坊的统领。”他说,“我应该看得更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