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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忠嗣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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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原来如此,燕国的一个大权贵进了墨家。”

    张良和卫庄同时看向荆轲。

    张良的目光里,是惊怒。

    卫庄的目光里,是审视。

    荆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张豪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

    “我愿意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愿意为我的朋友和墨家担保!”

    雪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人说话。

    然后——

    韩沥伸出手。

    他把荆轲握剑的手,从剑柄上拿开。

    那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叶。

    “唉呀,要知道早知道了,我只是在为未来布防罢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燕太子丹是韩沥一直在关注的对象了——只不过今天总算借这一局给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形势推演,虽然成功率很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但他要想来就来呗!真当我好杀?”

    卫庄摇了摇头。

    “如果他无时无刻针对你……你可能防不住。”

    韩沥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哼!”

    他轻哼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他最好能越过夜幕,越过韩国官方,越过幻梦直取我——不然只要一暴露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那放缓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韩国的报复手段也许不会特别暴烈,但身败名裂后的代价估计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卫庄点了点头。

    “更别提你死后,会有数千甚至上万的豫让为你报仇。”

    他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这会是捅了马蜂窝——他的妄动会被马蜂给蛰死。”

    豫让。

    春秋时晋国的刺客,为报智伯知遇之恩,漆身吞炭,两次刺杀赵襄子,失败后求衣而斩,然后伏剑自杀。

    数千甚至上万个豫让——那是任何权力者都不敢面对的噩梦。

    荆轲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能不能去劝……”

    张良立刻摇头。

    “你去劝了,只会造成两个结果:要么他知道不做,要么他知道一定做——但结果太绝对了,一旦他做了,你反而就成了罪魁祸首。”

    他看着荆轲,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为什么不尝试观察一下你那位燕国权贵的为人呢?等他自然地知道后,看他会不会动手。”

    荆轲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但点了头。

    韩沥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木屋,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

    那声音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回荡。

    韩沥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就考虑的是,彻底被秦国也好,楚国也罢,在带走前搭多少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然后看着这些架子在尔等天经地纬之才手上,能促成什么样的大变化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急迫,与憧憬。

    “不然,一旦我被带走,我就只能在咸阳搭架子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人:

    “我从不会隐瞒,但你们到时候享受到的只能是二手架子。”

    荆轲没有说话。

    卫庄没有说话。

    张良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沥,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事。

    雪落在他们肩头。

    一片,又一片。

    木屋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清脆而整齐,穿透这深冬的寂静。

    远处,念端站在另一座木屋前,正和布一说着什么。木一、铁一、农一各自散在不同的方向,专注地看着屋里的孩子。

    雪还在下。

    而他们相顾无言。

    因为他们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能“等待”。

    等待秦国“看见”韩沥。

    等待燕国“决定”是否动手。

    等待荆轲的朋友成为敌人或朋友。

    等待韩沥被带走,或者在咸阳“搭架子”。

    这是他们最深的无力,也是韩沥最深的孤独。

    但韩沥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忠嗣学堂里的孩子们,听着那句: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

    “一周则然,其余则否——”

    ——这是孩子们的课,也是韩沥的课。

    他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活法”。

    而他则更希望自己独有的“活法”,能不被任何人复刻去。

    因为苦啊,不仅苦,还得找罪受,而且成功了也代价巨大,一生不得解脱。

    但要能有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三分像,他就会觉得莫大的满足——因为见贤思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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