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夫人短暂的冷若冰霜后,最终恢复了一丝生气。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个木箱上。
八瓶青瓷瓶,四瓶红布木塞,四瓶青布木塞。
她已经坐在这里思索了很久。从红莲和紫女离开到现在,她一直在想——那个叫紫女的女人,为什么要冒着彻底惹怒自己的风险,点破“王宫从未进过点火酒”这个事实?
为了示好?
不像。紫女的表情很坦然,那不是示好,是提醒。
为了看自己出丑?
也不像。紫女没有那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只有一个可能——她说的是真的。
点火酒确实没进过宫,所以其本性会让自己误会,而她必须让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否则后续的合作会出问题。
但明珠夫人依然要确认。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
“桃红。”
一名姿色不错的使女应声而入,跪地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起来。”明珠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拿一瓶红布木塞的点火酒过来。”
桃红依言从木箱中取出一瓶点火酒,捧到窗前。
明珠夫人推开窗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她看了一眼桃红,语气淡淡:
“桃红,听我的吩咐后,打开木塞。闻到难闻的东西,也不准洒。我说塞上了,你才能塞。”
“扑通!”
桃红瞬间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奴婢不知哪里冒犯了夫人,请夫人指示,奴婢马上领罚!”
她的声音在发抖。
在这深宫里,让使女“试毒”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明珠夫人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动作慵懒得像在赏玩一件玉器。
“你没有哪里冒犯我。但我得到一批宫外的东西,我知道无毒,因为那个人不会让敌人明目张胆地送毒物给我。但我要有个人试毒——确切地说,我要明白这点火酒是个什么气味,为什么那个老鸨要冒着彻底惹怒我的风险去点破它。”
桃红伏在地上,听完了这番话。
然后她起身,像一台被校准的机器,走到窗边,把手放在木塞上。
没有迟疑,没有颤抖。
在这深宫里,使女的第一课就是: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问为什么,只会死得更快。
明珠夫人开始调动内劲,屏住呼吸。然后微微动了动脑袋。
“啵——”
木塞拔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桃红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那气味太冲了,冲得像有人把一坛陈年老醋和一捆湿柴同时塞进她的鼻腔。她的手几乎要松开瓶子,但明珠夫人的命令让她的身体牢牢地不允松手。
她甚至不能捂鼻子。
她只能强行忍着,让那股刺鼻的气味一遍遍冲刷她的嗅觉。
但奇怪的是——没有头重脚轻,没有头晕目眩,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就是难闻。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想逃的难闻。
就在这时,明珠夫人突然站起身,向她走来。
“夫人!”桃红下意识想后退,想与主人拉开距离,免得这刺鼻气味毒到明珠夫人。
但明珠夫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站好。”
桃红就纹丝不动了。
明珠夫人走到窗边,微微低头,闻了闻瓶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刺鼻。按照她的审美标准,这就是臭。
但没毒。至少,不是闻一下就会中毒的东西。
“盖上吧。”她淡淡道。
桃红立刻将木塞紧紧盖住瓶口。
“放到原位。”
桃红依言将点火酒放回木箱。
“下去吧。”
“是,夫人。”桃红行礼,缓缓退去,步伐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珠夫人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箱上。
良久。
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无心之喜——一个可能是韩沥无意中算到的、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想到的“礼物”。
点火酒。
这个刺鼻的、难闻的、无法入口的东西,竟然可以成为储存香味的基底材料。
而且效果出奇地好——那瓶菊花香酒的气味,至今还在她鼻腔里萦绕。
那不是普通的浸泡能达到的效果,那是点火酒本身的特性:它能吸附、封存、释放香味。
而她,最擅长什么?
制香。
她的御香殿,可不是白叫的。
“没有人是完美的。”
明珠夫人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
“算无遗策的人也一样。”
韩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创造力,这点她承认,所有人都得承认。
但他的匮乏的审美能力——或者说,他失去的人性导致的不懂美——是他的软肋。
他用鲜花浸润点火酒,能做出让人置身旷野的菊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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