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安静了片刻。
韩沥靠着窗框,看着念端刻字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压着什么重物。
“对了。”他忽然开口,“晚点我给你送个东西过来——我叫它‘显微镜’。”
念端动作一顿。
“用那个东西,你能看见没煮过的水里,有无数微小活物在游。”韩沥继续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洒点火酒了。”
念端慢慢转过身。
她盯着韩沥,眼神里混杂着怀疑、好奇,还有一丝被挑战专业权威的不快。
“等你真拿来了再说。”她最终只是这么回了一句,又转回去刻字。
但刻录了两下,她又停住了。
这次她彻底转过身,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韩沥。从脚看到头,又从头发看到脸,眼神越来越古怪。
“话说……”她拖长了音调,“韩沥公子,你最近为什么老是往我这儿跑?”
韩沥挑眉。
“你该不会……”念端的表情变得极其警惕,“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她往后缩了缩,语气斩钉截铁:
“我可先声明——我不想入你床榻!医家弟子不事权贵,这是门规!”
韩沥愣了两秒,然后“嘿”地笑出了声,直接被气笑了。
“我?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对你有意思?”他被气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每抖一下,肌肉的酸痛就更清晰一分,“要不是看你这几天情绪不对,我根本不会来——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念端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确定那笑里没有别的意味,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你说你忙得脚不沾地……”念端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眼睛,“可你这面色恍白、神疲乏力、眼周还泛青黑——昨夜是不是出了很多汗?今早醒来浑身酸痛,畏寒乏力?”
韩沥也抱起手臂:“是又如何?”
“哼。”念端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鄙夷,“肾主骨,生髓,其华在发。房事不节,耗伤肾精,则腰膝酸软、精神不济。夜间阴盛,阳气不固,故冷汗频出——”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空气里:
“公子,你所谓‘忙得脚不沾地’,原来是这般忙法,得节制啊。”
韩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这回他是真的无语了。
他,一个生活中几乎没有女人、连侍妾都没有的人,竟然被人误会成纵欲过度?!
然后他松开抱臂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停在念端面前三步处。
“噢?”他歪了歪头,“那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对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公子来说,”念端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纵欲过度,是最常见、最合情合理的病因。”
“那……”韩沥又往前半步,“我的症状,你就看出这些?”
念端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她脸上的笃定松动了一丝。
“还有种可能……”她迟疑着说,“‘恐伤肾’?”
她伸出手:“给我把把脉。”
韩沥伸出左手。
念端三指搭上他腕间,指尖微凉。她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几息之后,她手指稍稍用力下按——
然后猛地睁眼。
“脉沉弦……”她喃喃道,松开手,看向韩沥的眼神彻底变了,“惊则气乱,恐则气下。骤然临之,肾精不固,故有冷汗、疲软、脉沉弦之象……”
她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二者外在虽似,但病因迥异。一般而言,你这个年纪的贵族公子……确实多是前一种。”
“可是……”她转回头,眉头紧锁,“你为什么会惊恐呢?”
韩沥静静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昨天太子甕了。”韩沥终于开口,“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念端愣了一下,随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噢,对……我忘了,你的哥哥死了。”
既然是兄长去世,按礼制自然不能行房——这一点她懂。
但下一刻,她的表情又僵住了。
“可……如果是兄长去世,你应该是悲,或者忧啊……”她低声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怎么会是恐——啊!”
她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沥。
良久,念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难道太子……”
韩沥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深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事没证据。”韩沥轻声说,“但谁干的,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
“不过,与你无关。帮我把症状压下去就行。”
念端还捂着嘴,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韩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许久,她才慢慢放下手。
“好……好。”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厕筹,“我给你扎几针……艾灸也可以,推宫活血……对,推宫活血……”
韩沥看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翻找银针和艾条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