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盅汤很快见底。
念端放下陶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药香的浊气,脸上那青红交替的气色似乎都平复了些。
但她随即低下头,盯着盅底残留的参片,眉头一点点蹙起。
“沥公子……”她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神里带着迟疑和微微的同情,“您……是被骗了吗?”
“我被骗什么了?”韩沥这回真愣住了。
“这……”念端伸手指了指盅底,“这人参的年份……好像……好像就……就几年啊!”她的语气从迟疑转为确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医家子弟的专业愤慨,“是谁以次充好卖给您的?这分明是幼参,药力不足正参三成!”
人参造假?!
荆轲的背嵴瞬间绷直了。
他虽不是医家,但也知道人参在这年头是什么价——那是贵族间馈赠、甚至能当硬通货用的珍品!
若有人敢在这上面做手脚,那背后牵扯的绝非小事。
为了这顿饭,为了韩沥这份“招待”,他荆轲今天免不得要当一回免费的“追债人”了。
谁知韩沥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指了指盅底那些被念端嫌弃“年份不足”的参片,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得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人参,是我种的?”
“种人参?!”荆轲的脑子又宕机了一瞬,“人参可以种吗?不都是深山老林里采的吗?”
“人参可以种?”念端也是满脸错愕。
她自幼学医,背过的药典里,“人参”条目下从来只有“生于深山阴湿处”“千年成形”之类的描述,何曾有过“种植”二字?
“再不以卖和入药为目的的情况下,”韩沥掰着手指,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概五到七年时间,种出来的人参就可以采收了。我从七年前开始就找地方不断地种,年年种,去年开始收获人参,当然数量质量还参差不齐——不过我这里的人参来源,倒是很稳定了。”
念端张了张嘴,那句“只有天生地养的野人参,年份够长药性才足”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人家压根没打算拿这人参入药!
是拿来吃的!
是放在所谓的“员工餐”里,给手下人补身子的!
果然,韩沥接下来的话和她想的如出一辙:
“所以我不会拿来药用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员工餐,员工餐,那就是我招待给手下人的——我觉得我可以让大家吃上人参,但我知道野生的人参贵,采掘也难,所以我就找地方种参。”他顿了顿,看向食盒里的汤盅,“现在我能稳定收获种出来的人参了,那我的人,就都可以享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荆轲和念端几乎是同时,向韩沥拱了拱手,齐声道:
“公子乃明主也。”
这话说得郑重,不带半分谄媚,而是某种见识到另一种“可能性”后的本能叹服。
韩沥却摆了摆手。
“欸,不用对我说这个。”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无奈,“慢慢吃就是。我做这一切,从不为了听奉承。”
两人都不是扭捏人。
荆轲率先动筷,夹起一片酱牛肉送入口中。牙齿咬下的瞬间,咸香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迸开,牛肉炖得软烂却不失嚼劲。
他眯起眼,细细咀嚼,像是要把这滋味刻进记忆里。
念端则更偏爱那盅参汤——而荆轲自己不想喝汤,于是就都让给念端了。
她又舀起一勺,这次喝得慢了些,任由那清甜微苦的汤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运功抗毒的损耗,似乎真被这股暖意填补了些许。
两人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韩沥也拿起筷子,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如果没记错,今晚的韩非,会跟暗中来到冷宫的天泽第一次碰面。
双方互相埋伏力量,但互不得利——韩非虽有几百禁军,身边有紫女,但天泽的毒功与驱尸魔的尸兵更胜一筹。最后的最后,若不是逆鳞护主,若不是卫庄及时救场……九哥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而这次,九哥虽能逃得一命,但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姐姐红莲,也会阴差阳错地被天泽掳走。
但那却是卫庄的过失——他过早地在红莲心里留下印记。于是当他闯入宫廷时,发现他到来的红莲,会不管不顾地追到冷宫,闯入那片斗法的修罗场。
红莲的被俘,终究只是一场大棋局的开胃菜。很快,流沙就会发现禁军被调离,王上被控制。
姬无夜会表现出想要换个君王,韩宇却打算换个太子。而天泽和白亦非,恐怕还是要表现得想要追寻苍龙七宿。
这局,越发诡异,但也更让我……感到无聊。)
无聊到,他宁愿坐在这里,跟一个游侠和一个医家少女吃饭,都好过去掺和那些注定要发生的、如同剧本般精准的权力游戏。
“公子,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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