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将那张写满了药材名称的炭粉厕筹交给医堂临时管事时,那管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厕筹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必须要弄到”的压迫感。
“抄录三份,”韩沥的声音很平静,“一份交给管一筹措,一份留档,一份……送到我府上。”
“是,公子。”管事躬身接过,退步离去时脚步又轻又快。
韩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走向那间空出来的病房。
门口,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等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方正的红漆木食盒。
“公子。”汉子躬身。
韩沥点点头,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灶火刚熄的余温。
他掀开盒盖一角看了看——酱牛肉的深褐色、烩羊肉的油润光泽、时令菜蔬混合豚肉的鲜亮,还有两盅排骨参汤特有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回去吧。”韩沥合上盖子,“今晚驻地轮值的,夜宵加一份肉羹。”
“谢公子!”汉子眼中闪过喜色,躬身退走。
韩沥提着食盒走进病房。
房间里,荆轲坐在床尾,正百无聊赖地用长剑的鞘尖在地上划着不成形的图案。
念端盘膝坐在床头,双眼微闭,呼吸绵长,脸上青红二气交替流转——她在运气调毒。
可以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鼻翼微微翕张,显然与体内毒素的抗争并不轻松。
韩沥将食盒放在床板中央——这张临时搬来的宽木板,此刻权当了饭桌。
“来,开饭了。”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不好意思,菜色一般,今天先这样对付着。”
荆轲抬起头,目光落在食盒上,随即又转向韩沥,脸上那副“公子你别逗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展开,韩沥已经掀开了盒盖。
三菜一汤的格局,在战国时代的任何一张餐桌上都算得上丰盛。
但让荆轲童孔勐缩的,是那些菜肴的成色——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肌理间透着深沉的酱色;烩羊肉油光发亮,香料的气味混着肉香;时令菜蔬与豚肉炒得翠绿与焦黄相间,油润却不腻。
最扎眼的是那两盅汤。
陶盅不大,但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混合着肉香与药香的蒸汽腾起。
汤色清亮,能看见沉在盅底的小排,以及几片切得整齐的、黄白色的参片。
荆轲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没吃过好的。
但这样规整、这样“讲究”的一餐,尤其出现在这血污异味的医堂病房里,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公子手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更让他脑子一懵的是,韩沥刚才说什么?
菜色一般?先这样对付着?!
公子,您是不是对“一般”有什么误解?!荆轲几乎要脱口而出——这规格,这品相,放在卫国宫廷都算得上佳宴了!
公子,你这是要请我杀谁?!
荆轲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盯着韩沥,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被这等“招待”砸懵了的茫然。
而一旁,原本闭目调息的念端,鼻翼忽然动了动。
那动作很细微,但在她那张因为运功而绷紧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盅排骨参汤上。
韩沥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反应。他指了指饭菜,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今天你为我请来念端大师立大功。”这话是对荆轲说的,“念端大师今天吞毒血付出牺牲快速鉴毒,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顿了顿,“但今天很晚了,我没空招待你们吃大餐,所以就请你们吃我们幻梦集团一级别的员工餐了。”
“一……一级别?”荆轲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指了指那盘酱牛肉,又指了指参汤,“就吃这个?!”
木一可就在幻梦当所谓的一级别的统领。
“嗯。”韩沥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些歉意,“很遗憾,实际上我爱让他们整满满一桌的。”
“我……”荆轲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墙角一块用来垫床脚的木头,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我彼其娘之!”
“嗯?”韩沥挑眉,一脸不解。
“啊,没事没事。”荆轲迅速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起来个人,骂了骂而已。”
但他心里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木一!你个浓眉大眼的墨者!在幻梦吃这么好,居然不告诉兄弟我?!还有没有一点墨者清贫自守的追求了?!
不过……闻着真香啊。
就在荆轲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旁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念端已经端起了那盅参汤,仰着脖子,毫不顾忌形象地往嘴里灌。
她喝得很急,喉结滚动,几片参片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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