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夜走了。
他那身沉重的铠甲随着阔步离去哐啷作响,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
走到营地边缘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侧过半张脸,横肉虬结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在看一个守着金山却偏要去要饭的傻子;又有一丝极澹的、近乎物伤其类的感慨。
(姓姬……哼。)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冷哼,大手无意识地握了握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青铜大砍刀“八尺”粗糙的刀柄。
是他不想用剑吗?是那柄象征着贵族传承、技艺与优雅的礼器,从一开始就将他排斥在外。
他只能用这劈砍起来虎虎生风、却永远上不了名剑谱的砍刀,在血与泥里挣得今日的地位。
而眼前这个锦衣玉食、本该拥有无限选择的小子,却主动放弃了那触手可及的、属于顶点的门票。
(天真……还是自甘堕落?)
他最终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开,大步消失在街道拐角。
无论如何,一个能力超群却“幼稚而无野心”的部下,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强。
这或许,也是他能容忍韩沥至今的原因之一。
韩宇也走了。
他的离去要优雅得多,锦袍玉带,步履从容,甚至在转身前还对韩沥露出了一个兄长式的、温和而深邃的笑容。
“沥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今年才十七岁的你,还有大把的时间考虑清楚你这句话的意义。不要急着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沥空荡荡的腰间,又掠过卫庄、韩非等人,最后落回韩沥脸上,笑意不变:
“我也不会因为你现在的决定而不满。因为这是十七岁的你,现在的看法。等你再长大些,经历再多些,再来认真地向我宣告你的‘公告’也不迟。”
话语如春风拂面,却将一柄可能引爆火药桶的利剑,轻巧地套上了“年少无知”的剑鞘,暂时封存。
他认为这个掌握了可怕力量的弟弟,心思终究过于理想化,过于纠结一句“童言”并无意义。
这也可能是姬无夜对于韩沥如此容忍的原因——幼稚而无野心,确实值得放心使用。
可为什么不能给他用呢?他还是韩沥的哥哥,兄弟齐心,不更能造就一番大事业吗?
今天,远不是结束,不过是个略显突兀的开始罢了。
两位巨头离去,营地边缘无形的压力似乎为之一轻,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凝滞的气氛取代。
韩非几乎是立刻走到韩沥身边,脸上是压不住的焦急与埋怨,压低了声音:“你看你!收下剑,哪怕不用,事后寻个由头向将军表忠心不就完了?非得把话说死?你以为这是两不得罪?错了!你这是把两边都推到了不得不琢磨你、掂量你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尚未离开的墨鸦与韩千乘。
墨鸦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倚在稍远的帐篷支柱旁,仿佛在欣赏晨景。
但若细看,他环抱的双臂,肌肉线条比平日略显紧绷。
韩千乘则垂手侍立在韩非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标准的护卫姿态。
只是他偶尔抬眼看向韩沥时,那平静的目光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评估——是对四公子意图的揣摩,也是对韩沥这番惊世骇俗言论的本能警惕。
连李开(元夜)和军一,都在韩沥目光扫过去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转身默默走回营地深处,继续处理他们的军务。
那背影里,多少带着点“公子你又任性了”的无奈。
“我是真不想参与剑的游戏啊!”韩沥迎着兄长的责备,摊开双手,表情是纯粹的困惑与坦荡,“我没必要说假话!”
“正因为你没有说假话,”一个冰冷平直的声音插入兄弟间的低语,“所以,也没人会认为你的话‘可行’。”
卫庄走了过来。
他不再抱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那姿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灰色的眼眸锁定韩沥,里面不再是评估或旁观,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
韩沥一怔,但随即认为地继续说道,声音在清晨的营地中清晰回荡,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出回响:
“那我会坚持下去。未来怎么样我不好说,但当下的每一天,我都会坚持下去。”韩沥迎着他的目光,重复了自己的信念。
“那你知不知道,”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瞬间绷紧的话,“我在你说出那句话的一刻,突然很想向你拔剑。”
空气骤然冻结!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耐心地透露了他的心意。
“喂喂喂!”韩非几乎是本能地横跨半步,挡在韩沥与卫庄之间,声音都变了调。
“锵!”“噌!”
细微而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
墨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倚靠处消失,出现在韩沥侧前方三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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