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割开韩非最后的防线:
“他总会有一种感觉……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用夜幕夺取太子位的王子安,又回来了,甚至手持一柄法家神剑来到他的身边。而且这一次,这个更聪明、更耀眼、更得民心的‘王子安’,正伺机要捅他一剑。”
“别、说、了!!”
韩非勐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韩沥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兄长,眼中掠过一丝极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
但很快,那愧疚就被更深沉的坦然取代。
他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安慰性质的轻松:
“其实,你如果不接受这个推论,反而更好。这说明我确实有生存危机,毕竟幻梦的一切都是背着父王干的——所以我更喜欢我的推论,因为这意味着,我实际上可能还是在为父王服务……嗯,这样我心里责任小了许多。”
当然,这只是说给韩非听的漂亮话。
在内心深处,韩沥对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从未有过半分敬意。
哪怕这个推论成立,那个男人也不过是个被自己创造的怪物反噬的、可悲的造物主罢了。
他救人、织网、践行的,从来都是自己心中的“道”,而非任何人的“王命”。
但就在这时——
“别管他。”
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韩沥面前,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里面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光芒:
“我来跟你论一论——‘假设’你的理论成立的前提下——而我恰恰认为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仍捂着耳朵、身体僵直的韩非,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死刑判决:
“那么他韩非,其实早就该死了。他的所作所为——建立流沙、追查夜幕、展现才华——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君王眼里,都是在自掘坟墓。为什么韩王还让他活到今天?”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良紧张地看着韩沥,又看了看仍在颤抖的韩非。
而韩非……他那双捂住耳朵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道缝隙。
韩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察世情的疲惫:
“这就涉及到我印象里的法家‘术’了。”
“请赐教。”卫庄微微颔首。
“在我所受的某些……认知教育里,”韩沥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对于‘政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活人,只是最上面的人要你死,你就死了。”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种认为:大家本质上都是‘死人’。只有最上面的人允许你活,你才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韩非、卫庄和张良,最后停留在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夜空:
“而我,一般支持后者。因为这套认知,似乎能很好地解释当下的很多局势,包括九哥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根据这个认知,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结构已经失控,‘夜幕即韩国’这个现实,反而会让夜幕为了自身存续,而不得不‘保韩国’;但父王应该还是希望九哥能跟夜幕打打擂台,玩一玩‘异论相搅’的权术平衡的。”
韩沥看向韩非,语气平静:
“只是不能过头。而九哥,才因此得以……活。”
“我讨厌这种理论!!”
韩非猛地放下双手,声音嘶哑地低吼。他的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鄙视这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死人’的政治!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我的理想、我的挣扎、我的一切……算什么?!”
“但你无法否认,”卫庄冷冷地反驳,“它可能恰恰道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则。韩非,你愤怒,是因为它剥开了你所有理想主义的皮,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骨头。”
韩非死死地盯着卫庄,又看向韩沥,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
他看向韩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沥弟。”
韩沥安静地看着他。
“我们……”韩非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了,好吗?我们先来聚焦于现在发生的事情……可以吗?”
他不再是一个质问的兄长,不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法家弟子。
他只是一个被真相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人,在哀求一根能暂时抓住的浮木。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