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这……可以吗?这里是血肉污秽之地,气味经久难散。你还要经略紫兰轩,这股味道……可能短时间洗不脱。”
流沙几人能肉眼可见地看到,布一脸上那刚刚浮现的欣喜,以惊人的速度垮了下去。
(这……这也逼人太狠了。)韩非在心里想。
韩沥在这个布一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一言一语,竟能如此搅动一个疑似罗网精锐探子的情绪。
(虽然明知道她身份可疑……可我为什么真觉得她好可怜。)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同情。
(韩沥,老娘服了!)紫女在心中狠狠吐槽。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坚持道:
“我既然懂点医术,自然该帮忙。而且……我也想帮忙。”她顿了顿,思索着代价,“至于报酬……钱财暂时不缺,紫兰轩的用度已是极优。这样吧,若你日后又研发出什么新鲜物事,适合给我紫兰轩用的,给我个优惠价便好。”
“行吧……”韩沥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了。”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神情重新恢复冷峻的布一:“对你呢?紫女姑娘来帮忙,你会不会觉得……有影响?”
布一冷峻的神情下,是几乎隐藏不住的欢欣鼓舞——连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能得紫女姑娘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里多一个可靠的人手,会好很多。”
“那就好。”韩沥似乎松了口气,又想到什么,“你要是觉得还是忙不过来,我可以跟木一、肥一、矿一、伐一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从别的部门抽调些志愿者过来。”
布一却只是苦笑:“公子,这里的人手其实数量是够的。但能办成事的、真正的医家,却是稀缺。我这里……缺的不是干杂活的人。”
“这就是我办这医堂的目的。”韩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不培养出足够多的、真正懂外伤急救的医者,我就只能拿对付牲畜的手艺,来给人救命。”
这时,韩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为何……为何不直接征召全城的药铺和郎中?值此危难,任何懂医之人,都该为王事效力。我可以用司寇的名义,请姬将军下令,索全城医者来此服务!”
他的想法很直接:集中力量,解决眼前最大的问题。
韩沥却摇了摇头。
“我们没那个名义。”他说,语气平静,“也不想花额外的、不菲的价钱,去请那些还需要重新调教、未必擅长外伤的郎中。”
布一在一旁,带着某种隐隐的自豪,补充道:“不瞒九公子,处理外伤的手段,我们已经做到了眼下能做到的最好。全城药铺的郎中和伙计,到了这里,恐怕还不如我这裁缝出身的管事来得利落。”
“可这是国难!”韩非坚持,“太子被掳,都城生乱,任何资源都该优先用于平乱!”
“无需如此。”韩沥再次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韩非,仿佛看向了更远处的新郑城,“我让麾下这些人如此拼命,就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明天天亮的时候,让新郑其他地方,还能照着往日的秩序生活。”
韩非被这话噎得一滞。
太子府都被占了,太子都被绑架了,三千狂乱兵在街上横行,现在你韩沥还敢求“明日秩序如常”?!
但理智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猛地意识到,韩沥话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刻、更冷酷的道理。
——正因为顶层出了塌天的大事,底层才必须展现出极致的稳定。
因为动荡的传导会放大伤害。
因为恐慌会滋生更多的混乱。
因为对一个国家而言,局部的、顶层的危机,若想不演变成全面的崩溃,就需要基层社会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或者说……麻木。
韩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
张良的神色同样复杂,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卫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不知是在嘲笑韩非的天真,还是在欣赏韩沥的透彻,亦或者反过来,但他都没有出言反驳。
韩沥看着韩非挣扎的表情,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不过,你的提议也有道理。这样吧——”他转向布一,“明天白天,等姬将军起身主事之后,我会恳请他,将全新郑城防军所属的医卒,都借调过来,统一归幻梦的医堂指挥。”
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某种预告般的平静:
“因为今晚,不过是僵持。而明天……才是真正的强攻。”
他看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布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安慰:
“明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的场面……不是你能承受的。明天,才是真正体现‘尽人事,听天命’的时刻。”
然而,韩沥这番“体贴”的安排,并没有让布一的神情放松。
反而,她的脸色更加沉重了。那双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恐惧。
无论她究竟是罗网的“黑寡妇”,还是幻梦的“布一”,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冷血的女杀手尚且如此。
流沙众人心中,更是沉甸甸地压上了一块冰。
但韩沥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淡漠神情。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医堂的后门走去。
韩非、卫庄、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紫女对张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留下。然后,韩非三人迈开脚步,跟上了韩沥的背影。
医堂后方,同样有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板车、担架、人影,在火光下匆匆来去。但韩沥故意带着他们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避开了主干道上的车流和人影。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和火光。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夜空,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
走到巷子深处,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狭窄的夜空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罩袍上深色的渍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就那样坦然地站着,看着韩非,看着自己这位满怀困惑、愤怒与不解的兄长。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现在,你可以问了。”
“你想问我什么?”
巷子深处的寂静,仿佛连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都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