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韩沥进入会议室时,全体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长桌两侧,十余人起身,齐齐躬身,声音不大却整齐:“公子。”
韩沥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似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分明清醒得吓人。
“坐下,坐下。”
他自己先走到主位,却没急着落座,而是单手扶着椅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韩重无声地退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众人依言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韩沥左手首位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麻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常年与数字、规章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他微微倾身,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惯例之外的探究:
“公子,如此紧急召集各坊主事,是为何等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坊区近日,并无特别急务呈报。”
---
这人叫管一。
没人知道他真名。七年前他来到农庄,一身落魄,却指名要见当时已开始崭露头角的韩沥。他说自己身负“大因果”,不便言明来历,只问公子敢不敢收。
当年的韩沥,自己就是个被放养的“因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问了两个问题。
“会写字吗?”
“会。”
“会算数吗?”
“会。”
“行,留下吧。”
就跟收留李开一样这么简单。
这人起初帮着管账,心思缜密,条理清晰,不出半年就把农庄那套粗放却新颖的记账法子理得清清楚楚,还自己精进了更好的记账法。
当韩沥在他入行时问他名字的时候,他沉吟片刻,说既已管账,便以“管”为姓吧。
至于名……他看了看手里那本刚理好的账册第一页,随口道:“就叫‘一’。”
于是就是管一。
后来“幻梦”规模膨胀,管理体系日渐复杂,这位来历神秘、做事却无可挑剔的管一,自然就成了统管一切内部行政与制度的“常务总管”。
他不争权,不结党,只认规矩和效率,是韩沥能将庞大产业运转起来的“大脑”之一。
---
韩沥看着管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有大事。”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我们要先从小事开始说起。”
管一闻言,脸上那丝探究更深了些,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体。“那请公子言明吧。”他不再多问,做出聆听的姿态。
韩沥的目光从管一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一张张或熟悉、或带着紧张的面孔。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在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紧急会议”毫不相干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感觉新郑气氛怎么样啊?”
众人一愣。
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声响起,随即又迅速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游移后,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管一。他是城内账房统领,总揽城内一切“幻梦”事务的协调与信息汇总,对新郑的风吹草动最敏感。
第二个,却是坐在长桌靠后位置的一个壮硕青年。
---
这人是肥一,也就是肥部的一把手。
体态壮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他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据说他以前是个光头,加入“幻梦”后,他便尝试着留起头发,只是还不习惯打理,显得有些毛糙。
他有一张典型的百越人面孔,眼眶略深,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肥一,负责的是整个新郑城的“扫撒”——这是个雅称,实际上就是全城的粪便清理、运输,以及“幻梦”旗下所有农庄、养殖场粪便的收集与堆肥业务。
这是个又脏又累、却关乎整个体系循环与卫生的关键环节。
他手下聚拢了大量最底层的流民,其中百越籍的占了相当比例。
他用韩沥教的方法,将污秽变成滋养土地的“黑金”,自己也从一个逃难来的、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掏粪的”,变成了手下有数百号人、让人又敬又嫌的“肥坊主”。
---
管一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空白简牍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急速思考时的习惯。
“气氛……”管一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稳,“确有些不同。城防军与禁军调动比平日频繁,各坊市间流言颇多。最显眼的,便是这两日,新郑四处火起,东南、西北皆有,火势怪异,扑救艰难。大将军已急调禁军并征发民夫全力灭火。”他抬眼看向韩沥,“公子所说的小事之一,是否便指此事?”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做揣测,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肥一。
肥一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显得有些局促。
他粗大的手指抠了抠桌沿,沉默了几息,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点百越口音:
“我……我城里运粪的弟兄们,走街串巷听得杂。他们说……这把火,邪性,水泼上去,有时反而更旺。宫里……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百越遗民放的。”
“百越遗民”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肥一身上,目光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