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源于血脉骄傲的冰冷信条,“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这一唱一和,一柔一刚,一明一暗,竟在不知不觉间,将他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四弟,推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这不就是……当年吴起在楚国的处境吗?
才华惊天,功勋卓著,却因触及旧贵根本利益,被整个楚国贵族阶层所厌弃,最终惨死乱箭之下。
韩沥如今虽无吴起那般煊赫的改革功绩,但他那套从泥土和窑火中生长出来的“践业”之道,他对旧有尊卑秩序无声却有力的挑战,已然引来了真正掌控这个国家命脉的顶级贵族的集体侧目与不悦。
下一步会怎样?
韩非不敢深想。
吴起尚有楚悼王前期全力庇护,而韩沥呢?父王?太子?还是……他这自身难保的九哥?
一股巨大的寒意包裹了他。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质疑涌上心头——不对,如果韩沥真的已在崩溃边缘,如果他已经绝望,李开此刻绝不会如此冷静地坐在这里复述。
韩沥一定还站着,还在思考,还在……挣扎求存。
他立刻抓住这线微光,追问道:“我沥弟,他对于白亦非的压力,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或对策吗?”
“沥公子的想法,就只有一个。”李开这次回答得毫不迟疑,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钦佩,“用尽一切力量,保住我的命。但他也直言,只能保住肉身,无法保证我的名节。”
“这跟人死了有什么区别?!”韩非几乎要拍案而起。
对一个军人,尤其是一个曾位至右司马的军人而言,名节有时比性命更重。背着污名苟活,何等屈辱!
“九公子,”李开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韩非的清醒,“我李开的肉身,有大将军松口,还可以勉强保的;但名节,在此局中确实难保——因为血衣侯对于你们司寇系的建立,对于任何挑战,有一个非常直接了当的应对办法。”
“什么办法?”韩非的心提了起来。
“撂挑子。”李开吐出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百越之乱,让今上得以即位,让姬无夜、白亦非之徒攫取了权力与财富,但也不是没留下‘隐患’的。
这些‘隐患’,这些当年被镇压、被囚禁的麻烦,这些年来,一直是由夜幕在‘帮忙’管理着的。”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但现在,既然有人要建立司寇系,要起针对夜幕的心思,要动摇这一结构……血衣侯估计会很乐意,把这些‘隐患’一并释放出来。并且,他会以‘右司马李开复仇’的名义,让这些‘隐患’在新郑兴风作浪。”
李开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韩非心上:
“他要让韩王,让朝堂上所有对夜幕不满、或心存侥幸的人,都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没了夜幕这座堤坝,韩国这潭水,会泛滥成什么模样。到那时,究竟是夜幕离不开韩国,还是韩国……离不开夜幕?”
“究竟是什么‘隐患’?!”韩非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李开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受伤的右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开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被封印了十余年的名字:
“百越太子。天泽。”
他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为这场对话盖下终印:
“被囚禁在新郑某处,十余年了。现在……估计已经脱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恶魔般的预言——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隐约轰鸣传来,紧接着,是远方骤然爆发的混乱喧哗。
韩非猛地转头,望向正堂门外漆黑的夜空。
只见原本沉寂的夜幕,在东南、西北等多个方向,几乎同时被炽烈的光芒撕破!那不是霞光,那是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惊呼、哭喊与建筑倒塌的声响。
新郑城中,四处火起!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韩非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李开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寂。
“九公子……真相已经交给你了。”李开站起身,对着韩非作揖道,“现在破局之道,就看你怎么样尽快想出来了。”
“天微亮时,大将军就会进宫面见韩王——你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李开说完,就走出了这间正堂,准备去紫女之前为自己准备的房间——他现在是流沙的俘虏李开了,当然得常驻在紫兰轩了。
而一脸复杂的韩非听着这句话,复杂莫名。
因为同样的话,韩沥很早以前就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