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之后,他直起腰身,目光坦然地看着韩非,没有躲闪,也没有卑微。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轻吸一口气,忍着臂痛,正准备按照预先构想的思路,用“我有一事欲请教李司马”作为开端,层层设问,将当年百越的迷雾一寸寸拨开——
“九公子。”
李开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韩非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一旁看似闭目养神的卫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我回答任何问题之前,”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郑重,“我有一事,必须先行言明。”
堂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李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话:
“无论您接下来,从我嘴里听到怎样的‘百越过往’,都请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复杂,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不要怪沥公子,没有提前警告过您。”
韩非眉头微蹙。
紫女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拍。
卫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李开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残酷的真理:
“因为从您踏入刘意之死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法退出的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意外’,包括我出现在这里,都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九公子。”
“让所有的灾祸、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血债,都从我李开这里,彻底斩断。我可以消失,带着我知道的一切,永远沉默。您依旧可以做您的司寇,查您想查的案,完成您想要做的理想。”
“但如果您执意要听,要追寻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李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命运的无奈:
“那么,从我说出第一个字开始,您,你的伙伴,还有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沥公子……我们所有人,都将被拖入同一个漩涡。那漩涡深处是什么,我无法预料,但我可以肯定,那绝不会是您想要的‘公道’或‘破局’。”
他停了下来,给韩非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烛火噼啪,正堂内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李开才轻声问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
“所以,您还想听吗,九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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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案几上自己那只被白帛包裹、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
箭矢贯穿的痛楚还在持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力量的局限。
紫女放下了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瓷纹路,看向韩非的眼神里,担忧之色难以掩饰。
卫庄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视线落在李开身上,又移向韩非,似乎在评估,也在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沉重。
终于,韩非动了。
他忍着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撑住案几,缓缓站起了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痛而显得有些艰难,甚至踉跄了一下。
“公子小心!”紫女立刻起身欲扶。
韩非却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无碍。
他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就那样,一步一步,忍着疼痛,走到了跪坐于堂中的李开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让自己与李开,处于几乎平视的高度。
他看着李开那双布满血丝、沉淀了太多苦难与秘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退路,或是前路,见仁见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但我韩非,一定要了解真相,剥开迷雾。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这看似必死的局中,找到那一线——”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
“破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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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非,好像许久,又好像刹那。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欢愉,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敬佩、悲哀与认命的复杂情绪。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好吧。”李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稳,但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最深处、沾着血与火的尘埃里,费力地挖掘出来,“我们都没得选。或者说,从血衣侯白亦非回到新郑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韩非、紫女,以及阴影中的卫庄,缓缓说道:
“公子韩非,还有沥公子……你们,其实早已被无形地挂在同一条线上了。而我,不过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显眼的钉子罢了。”
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一种准备将尘封往事彻底曝露于天光下的决绝。
他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挺直了脊梁,仿佛要以此姿态,来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先告诉您,”
李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悠远而苍凉的调子,像从时光尽头吹来的风:
“百越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