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65章 车中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子房啊子房,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请九公子指点。”

    “我问你,”韩非竖起手指,“沥弟起家靠的是什么?”

    “改良农事,增产稳价。”

    “发家靠的又是什么?”

    “青瓷。”

    “这便是了。”韩非笑道,“他在‘农’与‘工’(墨家所长)上的实践与成就,放眼韩国,有几人能及?若他此刻宣布要深入农家或墨家,凭现有的实绩,话语权便已仅次于该门宗师。这算不算‘精深’?”

    张良愣住了。

    “至于‘法’……”韩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他创立‘幻梦’,经营十年。其间令行禁止,规章严明,赏罚有度。那虽只是一个比国家小太多的集体组织,却自成一方天地。你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为君’?十年‘君’做下来,于‘法’‘术’‘势’的体悟,会浅吗?”

    张良怔怔地,脑中飞快地转动。

    是了,管理一个组织,驾驭人心,平衡利益,制定规则……这与治国理政,在本质上确有相通之处!

    “那……儒与道呢?”他追问,“十四公子于此,似乎并无显绩?”

    韩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子房,你觉得沥弟提出的‘青瓷·国礼为兵’,核心是什么?”

    张良思索片刻:“以精美器物为媒介,承载韩国文化,潜移默化影响他国贵族,最终换取战略空间。是……难得一见的奇策?”

    “是‘礼’。”韩非一字一顿,“但他用的‘礼’,不是儒家那套维系君臣秩序的‘礼’。他将‘礼’物化了,货殖化了,变成可以流通、可以估值的‘器物’。”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这难道不是对儒家‘礼制’的一种……解构与逆用?他抽空了‘礼’的精神内核,填入了实用与算计。”

    张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一点他在听到国礼为兵计划时就感受到了。

    现在想来,不正是韩沥确实隐约理解儒家礼之深意的明证吗?

    “至于‘道’……”韩非继续道,“道家讲‘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可沥弟呢?他偏要在‘贱业’中‘有为’,在‘浊流’里‘争渡’。他走的路,与道家倡导的‘超脱’背道而驰。但正因如此,他反而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道’的可能——在泥泞中扎根,于绝望中生长的‘道’。”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张良看着韩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位总是温和笑着、偶尔露出疲态的十四公子,其思想深处,竟藏着如此危险而锐利的锋芒。

    “现在你还觉得,他那句‘五门显学任选其一’是夸口吗?”韩非轻声问。

    张良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所以诸子百家至今无人正式接触他,并非全因所谓‘孛星’命格,而是因为……”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是一座山了。”韩非接过话,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复杂难明,“一座由十年践业、逆练百家而堆砌起来的孤峰。想要与他对话,想要攀上这座山,与他并肩而立……非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为也。”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九公子,相国府到了。”

    张良从震撼中回过神,掀开车帘。相国府门前灯笼的光晕流淌进来,映亮了他年轻而凝重的侧脸。

    车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车厢。

    韩非整了整衣袍,准备下车。

    但张良却拉住韩非:“我就不跟你先回府见大父了。”

    “噢?!”韩非笑道,“莫非子房犯错了,因此愧见你大父?”

    “我家门禁甚严,今夜现在回了府,直到明天才可能出来,万一九公子今夜拜访完我大父,还有要事需要我帮助时,”张良笑道,“那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唉,辛苦子房在外暂时游荡了。”韩非会意且拍了拍张良的手。

    “那倒无妨,”张良却不以为意,“良独处时也可想想今晚所得。”

    “尤其是,如何靠做实事来悟真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