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音阁,廊檐还滴着水。
胡美人从回廊那头走来时,整个敞轩的空气都微妙地变了。
她穿着一身嫣红宫装,云鬓高绾,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貌美的侍女,低眉顺目,步履轻盈。沿途的乐师、侍从、乃至其他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退到两侧,垂首行礼。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威仪——不是靠权势压人,而是美到一定程度后,自然会得到的、近乎本能的礼让。
张良清咳一声的提醒,让原本还在嬉闹的四人停了下来。
红莲第一个扭过头,目光落在胡美人身上时,那双杏眼立刻翻起一个漂亮的白眼:“胡美人啊,这个狐狸精。”
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几人听见。
韩沥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你跟她关系不好吗?为什么那次觐见,她的到场提到了你。”
他记得很清楚——献瓷那日,胡美人在韩王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红莲公主也得了套茶具,欢喜得紧”,语气熟稔得像在聊自家妹妹。
红莲撇了撇嘴,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你给我的礼物我只给父王看过,只是她当时在场而已。”
“啊?”韩沥哑然。
原来如此。
合着这位胡美人,连这种细节都要拿来用——营造一种“我与红莲很亲昵”的假象,在君王面前不动声色地刷存在感,拉近与王女的关系。
韩沥心中不由感叹:红莲啊红莲,你可真是“人见人爱”——人人都想借你这块招牌,给自己脸上贴金。
站在一旁的韩非和张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那次觐见的部分“隐秘真相”——胡美人刻意提及红莲,是想在韩王面前展现自己的“体贴”与“亲和”,顺便压一压当时同样在场的明珠夫人。
这种事,他们自然不会对红莲说。
说了,以红莲的性子,只会更讨厌胡美人。
没必要。
此刻,两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韩沥身上。
上次根据韩沥的讲述,在宫中,他初见胡美人和明珠夫人时的失态——那瞬间的恍神与强行镇定的“白骨观”,他们还记忆犹新。
那么今日再见,这位十四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仔细观察着韩沥的脸。
胡美人已走到近前,眉眼含笑,姿态优雅。廊下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那双眸子顾盼间,确有倾国之姿。
而韩沥的眼神——
平静。
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透出来的无波无澜。
韩非甚至能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对美的欣赏——就像欣赏一幅名画、一尊玉雕,纯粹而客观。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是色欲,不是钦慕,也不是畏惧。
那是一种掺杂着某种遥远计算、某种冰冷预判、甚至某种……近乎悲悯的诡异神情。
张良微微蹙眉。
他读不懂。
当然读不懂了——如果韩沥知道这两人此刻心中所想,大概会在心里翻个白眼。
因为此刻,看着款款走来的胡美人,他心中涌起的根本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连串冰冷到刺骨的计算。
要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海里。
如果自己保住李开也就是李元夜的计策成功——姬无夜同意将寡居的胡夫人许配给一介账房——那么眼前这位胡美人,就会立刻从“无关的宫妃”变成“有充分理由恨我入骨”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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