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时间不多了——随着“幻梦”越大,他爬得越高,盯着他的人会越多,这样的“独处”会越来越奢侈,直至成为致命的破绽。
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无人可依那一步。但那种“自由”……首先得到生命的尽头时才能获得,其次以他技术入道的情况,真的会无人可依吗?
挺令人怀疑的,而且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啊……”他轻声自语,对着虚空,“过一天,少一天。得抓紧。”
话音落下,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
“阿kei苦力猴亚猴奔——!!!”
荒腔走板、音调诡奇、却带着炸裂般生命力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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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丈外,一株古松的顶端。
白凤足尖轻点在最细的枝梢,白衣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他微微蹙眉。
又来了。
从韩沥摆开那套慢吞吞、软绵绵的“把式”时,他就开始观察。那是某种养生功?不像军中的硬功,也不像江湖流传的内家拳脚,倒有些方士导引术的影子,但更为系统圆融。
他看得有些无聊,直到韩沥突然开嗓。
这歌声……白凤嘴角抽了抽。
完全听不懂的词,扭曲跳跃的调子,配上韩沥忽然开始大幅度扭摆的身体——转身、甩臂、甚至偶尔蹦跳一下,与刚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果然是……癔症?”白凤低语。
他曾将这一幕描述给墨鸦。墨鸦听后沉默片刻,竟给出了让他意外的答案:
“那不是疯。若我所料不差,应与‘白骨观’一类极西之地的凝神秘法有关。修炼此类异术,心智承受非同寻常之压,需特定方式疏泄。他这怪异歌舞,或许便是法门的一部分。”
白骨观?白凤记得这个名字。一种据韩沥自己告诉姬无夜说源自身毒(印度),观想肉身腐烂白骨,以破除色相执念的苦修法。
艰深晦涩,且极易走偏,中原罕有人练——事实上就是没人听过这种修心法。
但如果姬无夜不承认修心法,那就得承认潮女妖对韩沥下术了,导致其确实心神损耗的模样——那这样还不如相信真的有白骨观呢。
“他经历了一条……能挣到些许自由的路。”墨鸦当时倚着窗,语气有些复杂,“但代价呢?你有这等心志,去翻找、修习如此凶险的异域法门么?”
白凤当时握紧了拳。
他有,为了挣脱些什么,他什么都敢试,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的胆子。
但此刻,看着月光下那个纵情歌舞、动作甚至有些滑稽的十四公子,白凤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看起来……不像痛苦,更像一种极致的、旁若无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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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空地上,韩沥已彻底沉浸。
“迪哒哩哒哩哒哩哒——!!!”
他记不清全部歌词,但旋律和那股劲儿刻在骨子里。他模仿着记忆里那个宝莱坞歌手的夸张腔调,扭脖、摆手、踩出不成章法却节奏强烈的步伐。身体发热,额角渗出细汗,胸腔里那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随着每一次荒诞的转音喷涌而出!
他不是十四公子韩沥。
他是一个在2025年的自己家里,对着自家电脑屏幕吼着“神曲”的普通青年。旁边是阳光普照的小区窗口,手边是冰镇的啤酒和外卖包装,窗外是人来人往的普通街坊。
哪怕只有这一首歌的时间。
最后一个高音被他用近乎破锣的嗓子扯上去,然后戛然而止。
他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肺叶火烧火燎,脸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笑容。
“哈哈……爽!”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林木寂寂,溪水潺潺,并无异样。
“今天状态不错,歌词居然记起了大半。”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弯腰捡起披风,随意抖了抖,重新罩上。
来时那份沉重与思虑,此刻似乎被汗水冲刷掉大半。虽然问题仍在,虽然明日依旧要戴上那些面具,但至少此刻,灵魂喘过了一口气。
他辨了辨方向,身形一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林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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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松梢头。
白凤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消失。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溪声,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混合着汗液与草木清气的气息。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最后一幕:韩沥停下歌舞,撑膝喘息,然后抬起头时,脸上那副纯粹、明亮、甚至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虚狂,不是心魔释放的狰狞。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几乎从未在自己或同伴脸上出现过的——
简单的快乐。
为了这片刻的快乐,去修炼凶险的异域功法,去承担夜夜独行可能遭遇的危险,去扮演一个“可能有疯病”的公子?
值得吗?
白凤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韩沥笑着离开时,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笑容的余烬,烫了一下。
微疼,却带着陌生的温度。
他沉默地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朝着新郑城的方向掠去。
夜空下,林海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那场无人喝彩的狂欢,只是月光与风的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