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觉得这任务枯燥。
一个韩国公子,能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读书、算账、训斥匠人、或是关起门来折腾那些瓶瓶罐罐——就像翡翠虎手下那些账房先生一样,无趣得很。
他现在算明白了,三百六十金的护身符确实不是来自于搜刮民脂民膏,但也来的确实太容易了——至少在白凤单纯的心思看来,这钱……这钱好像就是靠一些新奇规章的制定,新东西的冒出在市场上的哄抢,以及大量基础产品——比如鸡鸭鹅、比如其鸡子、鸭子、鹅子,比如经过烟熏,盐渍的肉食汇聚而来……好像让他上他也行嘛!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错觉——要真他上他也行,那韩沥就不会在夜幕这么精贵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十四公子不一样。
他会在深夜独自离开守卫森严的宅院,步行数里进入荒无人烟的林子,然后……
然后做什么,白凤至今没看明白。
而现在,既然韩沥又出去了,那么,他也要去看看。
随即,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站起身,下一刻,白色的羽毛飞溅,少年已经前往了韩沥正暗中过去的方向。
夜色在林间沉淀得比别处更浓。
韩沥在一片临溪的空地上停下。这里是他多年前发现的“秘所”,地势略高,远离兽径,溪水声足以掩盖大部分异响。
他脱下披风挂在老松枝上,深吸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缓缓摆开架势。
八部金刚功,子午净身功。
起手式,双手插顶利三焦。动作舒缓如云推月,与道家吐纳相合。心神却如溪底沉石,一点点坠入过往。
‘来此世……多少年了?’
气息随双臂上举,体内微热流转。他想起刚成为“十四公子”时的稚嫩兴奋,以为宗室身份是张畅行无阻的王牌。
后来才知,这身份是鎏金的镣铐——比平民更沉重的规矩,比寒门更复杂的倾轧,以及那份“本该如此”却无人言说的孤绝。
‘痛苦都是当下的。’
转身左弓,右掌前推。动作如抽丝,劲力却内蕴。
雍容的外袍遮不住内里的磨损。
新郑那些醉生梦死的兄弟姊妹里,除了九哥韩非和那个会缠着他要新奇玩意儿的红莲,其余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全。
‘胡亥杀尽兄弟……如今倒有些懂了。’
不是赞同,而是理解了那种在巨大压力与猜忌下,人性会扭曲至何种地步。他只是没被逼到那份上——或者说,他用“有用”为自己挣了条缝。
收式,换式。双手攀足固肾腰。
穿越之初最难熬的,是那些后世习以为常之物的缺席。
电、网、即时的信息、充沛的热水。
但人终究是惯性的奴隶,三年、五年过去,身体记住了另一种节奏。
‘习惯就好。’
真正噬人的,是吃饱穿暖后的漫漫长夜。
没有剧可追,没有游戏可打,没有社交动态可刷。空虚像无声的潮,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膛。
‘许三多守了半年军营就被团长认为奇才……可我要守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才能解脱。’
所以必须找事做。学问、武功、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蓝图。
否则,他就会像大多数宗室子弟那样,沉溺于犬马声色,把生命耗成一段段毫无意义的床帏秘事与酒后狂言。
转体后瞧,去心疾。
内息随动作流转过心脉穴位,带来一丝清凉。
但悲哀也正在于此——他知道未来。
韩非的悲观源于智者对趋势的洞察,是推理的终局。
而他的“知道”,是翻开过史书最后一页的冰冷确知:七国的纷争、秦的黑旗、焚书的火、长城的骨……大势如滚滚车轮,他站在车前,看得清每一道将要碾过的辙痕。
‘无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必须让自己“有用”。
不是韩非那种以思想撼动时代的“有用”——那只会引来鸩酒。而是张苍那种,以实学、以技术、以能解决具体问题的“有用”。
‘浮丘伯闭门治经,李斯弄权而亡,韩非……死于太聪明。只有张苍,百岁而终。
可我对儒学的理解都是后世的我注六经——唉,到时候发表出来的最后结果……不是被打成儒家异端,就是最多成一个儒家流派,不合我心意。’
五劳七伤向后瞧。脖颈转动,目光扫过漆黑林梢。
所以他造青瓷,改农法,弄造纸。把自己变成夜幕乐见的钱袋子,流沙可依的支撑点,未来秦国也会觉得“此人有术,可留用”的技术官僚。
‘我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动作渐收,金刚功八式已毕。他盘膝坐下,开始子午净身功的静坐。呼吸放缓,意念下沉,如石落深潭。
‘但永远有一个人不满意——’
念头在此刻无比清晰,如冰锥刺破静水:
‘我自己。’
那个来自后世,读过自由之书,见过广阔世界,骨子里刻着“平等”、“独立”、“自我实现”的灵魂,正被这套战国贵公子的皮囊,以及皮囊之下越发熟练的“谋士”、“工匠”、“棋子”面具,一层层包裹、窒息。
“幻梦”是他给这个世界织的梦。
那谁给他织一个梦?
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嘴角却一点点,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笑容。
所以,他来了,来到了这里。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林中,偷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