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有一点其实是对韩沥撒了谎,韩非其实是在的。
在紫兰轩三层,最僻静的那间内室。
此刻的韩非独自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几卷简牍,手中把玩着一小块在灯火下泛着诡异暗沉的金属。这便是“水消金”,遇水则消,足以将一座粮仓连同所有罪证在顷刻间化为白地的危险之物。
卫庄已经离开了,但还没走远,毕竟他打算以紫兰轩作为基地的。纵横派的弟子行事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室内只剩下韩非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谈话时凝重的气氛。他放下水消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新郑城的街景。晨雾已散,市井的喧嚣远远传来,却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张良今早带来的消息、翡翠虎的动向、军饷案背后可能的牵连……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却还差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清晰的脉络。
也或许,只需要一杯酒。
韩非伸手取过案几一侧的白玉酒壶,入手微沉。壶中是紫兰轩特酿的“兰花酿”,清冽中带着兰草幽香,是他偏爱的口味。他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荡漾。
正要举杯,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韩非放下酒杯。
门扉无声滑开,紫女款步而入,紫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门槛。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完美无缺的微笑,但韩非一眼就看出那笑容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九公子。”紫女敛衽一礼,“有客到访。”
“哦?”韩非眉梢微挑,这个时辰,会是谁?“张良兄去而复返?还是相国府又有消息?”
“都不是。”紫女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是十四公子,你的幼弟韩沥。”
韩非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个……玩泥巴的弟弟?
脑海里瞬间闪过关于这位十四弟的种种传闻:自污于匠作、与农人厮混、被宫中私下讥为“傻公子”。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但交集甚少。韩沥似乎有意避开所有王室子弟应有的场合,像一只把自己埋进土里的鼹鼠。
“他来找我?”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一个人?”
“带着贴身护卫韩重。”紫女答道,“此刻在二楼雅间等候。不过……”
“不过什么?”
紫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情绪:“不过一开始十四公子不愿进门,说要在门外等。我好说歹说,告诉他今日一切花费全免,他才肯进来。”
韩非先是一愣,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
爽朗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韩非一手按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门外等?全免才肯进?”他边笑边摇头,“我这十四弟,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紫女看着韩非笑得毫无形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九公子,这很好笑吗?我紫兰轩开门迎客,何时需要‘求’人进门了?”
“不是好笑,是妙!”韩非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紫女姑娘,你想想,我这弟弟明明是王室公子,却偏要作践自己去玩泥巴;明明有钱——我可听说他农庄的生意做得不小——却连进紫兰轩喝杯茶都舍不得。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未散,却多了一丝深意:“要么就是心里装着比这些‘俗物’重要千百倍的东西,以至于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眼光。”
紫女沉默片刻,想起卫庄方才的判断,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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