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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镇冢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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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约五十人,其中宗门弟子二十,外聘三十。外聘里掘墓人占了大半——这地方本来就需要掘墓人,古冢上的堂院,谁能比掘墓人更懂?

    堂主是个灵泉境的老修士,叫钟守玄。

    钟守玄的名字沈掘在归元堂听过——镇冢宗在边荒的实权人物,守冢堂和归元堂两个分堂都归他管。灵泉境在边荒是一方之尊,在中域也算得上号。

    但钟守玄见沈掘时的态度,不是沈掘预想的那种高位者俯视低位者的淡漠。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听棺。"钟守玄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你能听到什么程度?"

    沈掘一愣——他没跟任何人详细描述过听棺的能力,只是在外掘时用过。钟守玄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你出的单子。"钟守玄说,"十九座冢,十一座是别人不敢掘的。每一座你都出了活、没出事。这不光是胆子大和技术好——有些冢里的灵压异动,法器都测不出来,你能避。你是靠听。"

    沈掘点头:"手贴上去,灵压脉动传到掌心,跟心跳一样。我能辨出脉动的节律、强弱、方向,靠这个判断冢况。"

    "和法器比呢?"

    "法器测的是灵压的量和质。我听的是灵压的动。"沈掘想了想,"量能告诉你这口棺多重,质能告诉你棺里什么材质。但动——动能告诉你棺里的东西是死的还是活的。"

    钟守玄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他一直在等一个人说出这番话,现在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跟我来。"钟守玄转身,"让你看一样东西。"

    钟守玄带他去了守冢堂最深处——比守冢殿更深的地下。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壁上的灵纹比守冢殿的更密、更古。沈掘贴壁走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灵纹的刻法不是当代宗门的风格,更古,更粗犷,像是一千年前甚至更早的人刻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无锁,但灵纹封得死死的。钟守玄抬手,灵压一吐,灵纹闪了闪,石门开了。

    门内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但沈掘一踏进去就僵住了——

    石室中央,是一口棺。

    不是古冢里那种石棺。是灵棺——通体灵质,半透明,泛着微弱的莹光。棺体上灵纹流转,比通道壁上的更密更古,像是灵纹本身在棺体上流动。

    这口灵棺的灵压——

    沈掘的手贴上去的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来。

    太强了。

    不是量强——量确实强,千年以上的灵压积淀。但真正让他缩手的是脉动——这口灵棺的灵压脉动不是衰减的余波,也不是像守冢殿那座古冢一样的心跳。

    是呼吸。

    一吸一呼,缓慢的、均匀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了。

    "这口棺,"沈掘声音发紧,"里面——"

    "空的。"钟守玄说。

    沈掘转头看他。

    "我打开看过。"钟守玄的语气平静,"空的。无尸骨、无遗蜕、无任何残留。和你在归元堂起掘的那座玄苦宗主冢一样——干干净净。"

    又一口空棺。

    "这是第几口?"沈掘问。

    钟守玄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石室一角,灵光一吐,壁上亮出一片灵纹——不是封印纹,是记录纹。灵纹亮起来后,壁上浮现出一幅图:

    九口灵棺的排列图。

    三行三列,九宫格局。中间那口标着"壹"的,就是石室中这口。其余八口分散在不同位置——有的在守冢堂地下,有的在镇冢宗本堂地下,有的标注的位置沈掘不认识。

    九口灵棺。

    "镇冢宗立宗三千年。"钟守玄缓缓说,"三千年间,历代宗主都知道地下有这九口棺。但没人知道棺里原本装的什么、什么时候空的、为什么空。只有一条代代相传的训诫——"

    他看着沈掘:"不可开棺,不可毁棺,不可令棺中灵纹断流。"

    不可开棺——他开了。不可毁棺——没毁。不可令灵纹断流——灵纹确实还在流。

    "我四十年前开的。"钟守玄说,"我年轻时和你一样,看见刨不开的冢就想标记、想掘开。我掘了,看见了空棺。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指了指棺体上流动的灵纹:"这九口棺的灵纹是相连的。每一口棺的灵纹流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掘顺着灵纹流向看去。

    灵纹从棺体流出,渗入石室地面,地面灵纹汇聚成一个方向——

    向上。

    向上,穿过石室顶壁,穿过守冢堂地面,穿过边荒的土层和岩层——

    向天。

    九口棺的灵纹,像九条管子,连着——

    "天。"钟守玄说出了沈掘不敢说的字,"九口棺的灵纹流向,全部指向天。我花了四十年想搞清楚这些灵纹在输送什么——灵压?灵韵?灵识?"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灵光中半明半暗:"搞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九口棺不是封印。"

    "是什么?"沈掘的嗓子发干。

    钟守玄看着他,一字一字:

    "是管道。"

    九口棺,九条管道,把殓域地下的某种东西——往天上送。

    沈掘站在灵棺前,灵纹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空棺壁上那行字:尔等皆是殉葬。

    他想起煞灵碎裂的声音:碑,别上。

    他想起祖师碑里空的灵压:安详的笑。

    他想起哑伯的三个字:别归天。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像冢壁上的灵纹一样,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还没看全。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天。

    所有线索都指向天。

    沈掘攥紧了腰间的短锄。锄柄冰凉,但他的手心滚烫。

    "堂主。"他说,"我想知道更多。"

    钟守玄看着他,很久。

    "你比当年我年轻时有种。"老头子说,"但记住——标记过的冢,掘开之前要想清楚。掘开了就回不了头。"

    沈掘点头。

    他已经在回不了头的路上走了很远。

    从那口空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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