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站在南墙缺口,看着外面。
地上有血。有断矛。有丢下的盾。
还有那匹断腿的马。
它还没死。
眼睛睁着,鼻子一抽一抽。
秦真人走过去,摸了摸马鼻,又看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救不活。”
人群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想起昨夜孟启说的话。
守住这一夜。
天亮,杀马。
孟启看着那匹马。
那马昨夜驮过粮。也挡过骑兵。现在活不成了。
张粟娘提着刀走过来,手顿了一下。
“可惜了。”
周破虏撑着墙站起。
“可惜也得吃。”
他看着众人。
“它昨夜驮粮,今日养兵。”
张粟娘低头。
“那就杀。”
这一刀不是在墙里杀的。
秦真人让人把马牵到下风处。
放血。剥皮。切肉。
马皮留下,补盾。
筋留下,给鹿奚奴看。
骨头砸开,熬汤。
没有人欢呼。
但每个人都盯着锅。
肉味起来的时候,活人堡里像忽然活过来一点。
不是粥味。是肉味。
张粟娘站在锅前,手里拿着木勺。
“昨夜冲门的,前面。”
赵铁脊带人过去,一人一块肉。
“守墙的,前面。”
那些拿木棍、锄头、扁担的人不敢相信,互相看了看,才慢慢走过去。
“递石、送水、抬伤的,也有。”
几个妇人愣住。
张粟娘瞪她们。
“耳朵饿聋了?过来。”
妇人们红着眼走上前。
“孩子和伤兵,喝汤。”
秦真人补了一句:
“伤重的少吃肉,多喝汤。”
张粟娘没骂他。
照做。
最后,蒋横和那十几个降兵也分到半碗汤。
有人不满。
“他们也配?”
孟启端着碗,站在仓门前。
“昨夜放下刀的,今日先活。”
“以后再拿刀对着活人堡,斩。”
蒋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上飘着一点油花。
他手抖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县兵喝了一口,忽然抽泣起来。
样子很难看。
“我娘两个月没见油了。”
没人笑他。
张粟娘把勺子往锅边一磕。
“哭完吃。吃完守墙。”
那县兵抹了一把脸,低头把汤喝干净。
燕七捧着碗,烫得直吸气。
“我从前偷过李家厨房。办席的时候”
他咬了一小口肉,声音含糊。
“没吃过这么香的。”
鹿奚奴坐在墙头,慢慢磨箭头。
“那是你偷得少。”
燕七看她一眼,想回嘴。
可嘴里有肉。
他舍不得张开。
活人堡里第一次有人笑。
笑声很短。
很快又停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破军没死。
李家也没倒。
这一夜只是守住了。
还远没赢完。
孟启把碗里的肉吃完。
肉很硬,有血腥味,也有烟味。
他咽下去,胃里像多了一块热石头。
周破虏走到他身边。
“昨夜你差点被东边火把骗走赵铁脊。”
孟启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开门那一下,你喊得慢了。”
“我也记住了。”
周破虏看他一眼。
“怕不怕?”
孟启看着墙外的血泥。
“怕。”
“怕还打?”
孟启回头,看见孩子抱着碗,看见伤兵靠墙睡着,看见降兵低头舔碗底。
他说:
“不打,他们会回来抢粮.杀人。
我爹死了,但我得活着,得活着”......
周破虏笑了一声。
“前一句像你爹。”
孟启没说话。
这时,蒋横端着空碗走过来。
他把碗放在地上,跪下。
“我知道陈破军的粮从哪来。”
周破虏眼神一变。
孟启看向他。
蒋横抬起头。
“李家。”
“县兵明面上吃县仓,实际粮饷被陈破军和李家分了。”
“北营兵饿,亲兵不饿。”
“李家有水口,有外庄,有主仓。”
“只要李家的粮还在,陈破军就能再来。”
孟启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说:
“活人堡能再守一夜。”
杜秤抱着粮袋从仓边走来。
“不打李家,粮撑不了多久。”
张粟娘也走过来。
“水也不够。”
秦真人洗着手上的血。
“井浅,死人多,再拖会起病。”
赵铁脊把裂盾往地上一扔。
“昨夜他们来打我们。”
他看向北边。
“今日该我们去了。”
孟启听完,看着远处干裂的旧渠。
旧渠里没有水。
渠底的泥裂成一片一片,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旱年,谁握水,谁握命。
孟启把空碗放下。
“先不打县城。”
众人看向他。
“先打李家.抢回水口。”
风从南墙缺口吹进来。
带着血味,肉味,还有干土味。
孟启看向蒋横。
“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