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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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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

    周破虏看见了,却没扶他。

    孟启站直身子。

    他看向棚下的李家管事。

    李家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孟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启没有回答。

    燕七已经跑到粮车旁,一刀挑开灰布。

    粟米露了出来。

    一袋。

    两袋。

    车厢下面还压着豆袋。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有人扑过去。

    李家护院立刻抽刀。

    “退后!”

    一个老人没退。

    他太饿了。

    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粒掉在车板上的粟米。

    护院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像踢在所有人心上。

    赵铁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刀盾撞在一起。

    祭坛下乱了。

    李家护院有二十多人,平日打佃户打惯了,真见了血,反倒先慌。

    周破虏瘸着腿,却像一根老钉子,扎在人群和粮车之间。

    他不许饥民乱冲,也不许护院靠近粮。

    “想活的,往后退!”

    “想死的,抢!”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

    真有人被吓住了。

    张粟娘抱起那个死孩子,把他交给旁边妇人。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棍,带着几个妇人堵住粮车后路。

    “孩子和老人往这边!”

    “别挤!”

    “挤死了,粮也救不回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听她。

    可她嗓门大,手也狠。

    一个壮汉想推开她,她一棍砸在那人膝上。

    “你娘没教你让孩子先吃?”

    壮汉跪倒在地,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反而稳了一点。

    李家管事看形势不对,转身想走。

    燕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脚下一绊,李家管事摔了个狗吃泥。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住他后颈。

    鹿奚奴从屋脊跳下,弯刀贴着他的耳朵。

    “别动。”

    李家管事脸贴在土上,还在喊:

    “这是李家的粮!”

    “你们敢抢李家的粮?”

    孟启走过去。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

    血从眉骨流到眼角,他却没有擦。

    “这是祭粮。”

    李家管事咬牙道:

    “祭粮也是李家出的!”

    孟启问:

    “给天吃的?”

    李家管事一愣。

    孟启看着他。

    “天没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

    “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不大。

    像憋了很久,突然漏出来。

    祭坛后还有一座小仓。

    那是县祠仓。

    平日里锁着,说是祭器、香米、祈雨用物都在里面。

    燕七把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

    “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孟启。

    孟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走过来,低声道:

    “小郎,仓一开,人会乱。”

    孟启说:

    “不开,人会死。”

    周破虏点头。

    “那就先立刀,再开仓。”

    孟启又看向张粟娘。

    张粟娘怀里没有孩子了。

    她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她说:

    “孩子先吃。伤的先吃。守门的也要吃。不然粮开了,门守不住。”

    孟启看向站在人群边的一个瘦小中年人。

    那人抱着一块旧木板,腰间挂着半截秤杆。

    杜秤。

    孟家旧日仓曹小吏。

    杜秤没有靠近粮车。

    他只盯着人群。

    “不能一拥而上。”

    他说。

    “也别在这里细算。先分堆,先救命。”

    最后,孟启看向一个灰袍道人。

    道人袖子旧,背着药箱,脚上草鞋磨破半边。

    人人都叫他秦真人。

    早年在青羊观入道,后来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秦真人蹲在那个死孩子旁边,看了看孩子的嘴,又看了看祭坛下的水桶。

    “水脏。”

    他说。

    “粮入口前,先烧水。”

    李家管事忽然笑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却还是笑。

    “烧水?”

    “你们有柴吗?”

    “有锅吗?”

    “就算今日吃上一口,明日呢?”

    “陈县尉一到,你们全得死。”

    这话像一瓢冷水。

    很多人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陈县尉。

    陈破军。

    枯泽县兵都在他手里。

    粮仓、城门、刀弩,也在他手里。

    李家管事喘着气,声音又硬起来。

    “你们现在跪下,交出孟启,李家还能赏你们半碗粥。”

    没人说话。

    孟启蹲下,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孩子的空碗。

    碗很轻。

    他把碗放到李家管事面前。

    “半碗?”

    李家管事咬牙。

    孟启站起来。

    “这孩子死前,也是等你们赏半碗。”

    他看向赵铁脊。

    “绑了。”

    赵铁脊一把扯下李家管事的腰带,把人捆了。

    孟启转身走到仓门前。

    仓门很旧。

    木头晒裂了,铁锁却很新。

    燕七把钥匙塞进锁孔。

    他手很稳。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推开的一刻,一股粮气涌出来。

    不是很多。

    远没有李家主仓多。

    可对祭坛下这些人来说,已经像山一样。

    粟米。

    豆子。

    几袋麦。

    还有两坛盐。

    人群一下往前涌。

    周破虏举刀砍在仓门柱上。

    木屑飞开。

    “退!”

    赵铁脊也吼:

    “谁踩孩子,先砍谁!”

    人群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们不饿。

    是因为刀在前面。

    也是因为粮真的在前面。

    看见粮后,人反而怕粮没了。

    孟启站在仓门口。

    他没有说太多。

    “老人、孩子、伤者,先到左边。”

    “能拿刀守门的,到右边。”

    “妇人跟张婶走。”

    “杜秤分粮。”

    “秦道长烧水。”

    “周叔守仓。”

    这吩咐不复杂。

    可每一句都有人接。

    张粟娘立刻扯开嗓子,把妇人和孩子往树荫下赶。

    秦真人踢翻祭坛边的香炉,把香灰倒了,拿炉架支锅。

    燕七看得一乐。

    “道长,你拿神仙锅煮水啊?”

    秦真人头也不抬。

    “神仙暂时用不上,人先用。”

    燕七闭嘴了。

    杜秤没有搬出长案,也没有写长账。

    他只是折了几把干草,当作筹,放在地上分成三堆。

    孩子一堆。

    守门一堆。

    明日一堆。

    孟启看着那三堆草筹,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孟怀章坐在灯下教他看军屯图。

    父亲说,兵不是刀。

    兵是粮,是水,是路,是锅,是伤兵能不能活,是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那时候孟启不懂。

    今日懂了一点。

    祭坛边,第一锅水烧开了。

    张粟娘把最细的粟米撒进去,又抓了一把豆。

    她没有把粥熬得太稠。

    一是粮不多,二是人饿久了,猛地吃出个好歹。

    秦真人只看了一眼,没骂。

    算她做对了。

    苗平安被推到最前面。

    她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却很大。

    张粟娘把半碗热粥递给她。

    苗平安没接。

    她先看孟启。

    “喝了,要还吗?”

    孟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摇头。

    “不还。”

    苗平安的手指抠着木碗边。

    “喝了,会被卖吗?”

    张粟娘猛地转过脸。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却没哭出声。

    孟启蹲到苗平安面前。

    “不会。”

    苗平安还是看着他。

    “路上有人说,喝了粥,就要跟人走。”

    孟启沉默片刻。

    “这里不卖孩子。”

    苗平安这才接过碗。

    她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烫。

    是她太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

    四周越来越静。

    很多人看着那半碗粥,眼里有光,也有泪。

    此时只有锅里的水声,粮袋落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孟启站起来。

    他走回祭坛前,捡起那只铜铃。

    铃上沾着血。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铃砸在石阶上。

    铜铃裂开。

    声音哑了。

    孟启把断铃踢下祭坛。

    “从今日起,枯泽不祭活人。”

    没人敢应。

    但有人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周破虏看着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七从仓后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张破皮纸,脸色难得不笑。

    “小郎。”

    他压低声音。

    “李家的人跑了一个。”

    孟启问:

    “往哪儿?”

    “北营。”

    北营,是县兵驻地。

    陈破军在那里。

    赵铁脊握紧刀。

    “追?”

    孟启看向仓门前的孩子、老人、妇人、伤者。

    他们刚吃上第一口。

    他又看向远处的旧军屯堡方向。

    父亲当年在那里修过堡,后来废了。

    周破虏也看过去。

    “小郎,祭坛守不住。”

    张粟娘端着空木桶走来。

    “人也不能留在这儿。”

    杜秤抱起一袋种粮,声音很低:

    “粮能带走一部分。带不完的,烧不得,也留不得。”

    秦真人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先让人喝完这一口。”

    孟启听完,点头。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早有安排。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在衣角擦干净。

    “半个时辰。”

    他说。

    “能走的,背粮。”

    “走不动的,上车。”

    “去旧军屯堡。”

    他停了一下。

    “在那里等陈破军。”

    众人一静。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孟启也看着他。

    “周叔,堡还能守吗?”

    周破虏咧了咧嘴。

    “难说。”

    他说。

    “去了才知道。”

    孟启点头。

    “那就去。”

    半个时辰后,祭坛下的火灭了。

    锅被抬上车。

    粮袋被背在肩上。

    孩子被妇人抱着。

    伤者躺在门板上。

    那具咬着空碗死去的孩子,被张粟娘用破布裹好,也放上了车。

    她说:

    “他也跟我们走。”

    没人反对。

    离开时,日头不似刚才那般烈了。

    苗平安抱着木碗,被张粟娘牵着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铜铃裂在石阶下。

    香灰被风吹散。

    那只死孩子的空碗不见了。

    苗平安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沾着一点粥痕。

    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粥痕舔干净。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北营。

    陈破军正坐在营棚下吃麦饭。

    他听完来报,慢慢放下碗。

    “孟怀章的儿子?”

    来人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是。他杀了巫祝,开了祭仓,还绑了李家管事。”

    陈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造次。”

    他站起来,披上半旧皮甲。

    营中县兵纷纷看向他。

    陈破军拔刀。

    “点三百人。”

    “去把粮拿回来。”

    “把孟启的头,也拿回来。”

    风从营门吹过。

    卷起一地黄土。

    枯泽县没有等来雨。

    只等来了第一场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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