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
周破虏看见了,却没扶他。
孟启站直身子。
他看向棚下的李家管事。
李家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孟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启没有回答。
燕七已经跑到粮车旁,一刀挑开灰布。
粟米露了出来。
一袋。
两袋。
车厢下面还压着豆袋。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有人扑过去。
李家护院立刻抽刀。
“退后!”
一个老人没退。
他太饿了。
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粒掉在车板上的粟米。
护院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像踢在所有人心上。
赵铁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刀盾撞在一起。
祭坛下乱了。
李家护院有二十多人,平日打佃户打惯了,真见了血,反倒先慌。
周破虏瘸着腿,却像一根老钉子,扎在人群和粮车之间。
他不许饥民乱冲,也不许护院靠近粮。
“想活的,往后退!”
“想死的,抢!”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
真有人被吓住了。
张粟娘抱起那个死孩子,把他交给旁边妇人。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棍,带着几个妇人堵住粮车后路。
“孩子和老人往这边!”
“别挤!”
“挤死了,粮也救不回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听她。
可她嗓门大,手也狠。
一个壮汉想推开她,她一棍砸在那人膝上。
“你娘没教你让孩子先吃?”
壮汉跪倒在地,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反而稳了一点。
李家管事看形势不对,转身想走。
燕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脚下一绊,李家管事摔了个狗吃泥。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住他后颈。
鹿奚奴从屋脊跳下,弯刀贴着他的耳朵。
“别动。”
李家管事脸贴在土上,还在喊:
“这是李家的粮!”
“你们敢抢李家的粮?”
孟启走过去。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
血从眉骨流到眼角,他却没有擦。
“这是祭粮。”
李家管事咬牙道:
“祭粮也是李家出的!”
孟启问:
“给天吃的?”
李家管事一愣。
孟启看着他。
“天没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
“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不大。
像憋了很久,突然漏出来。
祭坛后还有一座小仓。
那是县祠仓。
平日里锁着,说是祭器、香米、祈雨用物都在里面。
燕七把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
“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孟启。
孟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走过来,低声道:
“小郎,仓一开,人会乱。”
孟启说:
“不开,人会死。”
周破虏点头。
“那就先立刀,再开仓。”
孟启又看向张粟娘。
张粟娘怀里没有孩子了。
她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她说:
“孩子先吃。伤的先吃。守门的也要吃。不然粮开了,门守不住。”
孟启看向站在人群边的一个瘦小中年人。
那人抱着一块旧木板,腰间挂着半截秤杆。
杜秤。
孟家旧日仓曹小吏。
杜秤没有靠近粮车。
他只盯着人群。
“不能一拥而上。”
他说。
“也别在这里细算。先分堆,先救命。”
最后,孟启看向一个灰袍道人。
道人袖子旧,背着药箱,脚上草鞋磨破半边。
人人都叫他秦真人。
早年在青羊观入道,后来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秦真人蹲在那个死孩子旁边,看了看孩子的嘴,又看了看祭坛下的水桶。
“水脏。”
他说。
“粮入口前,先烧水。”
李家管事忽然笑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却还是笑。
“烧水?”
“你们有柴吗?”
“有锅吗?”
“就算今日吃上一口,明日呢?”
“陈县尉一到,你们全得死。”
这话像一瓢冷水。
很多人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陈县尉。
陈破军。
枯泽县兵都在他手里。
粮仓、城门、刀弩,也在他手里。
李家管事喘着气,声音又硬起来。
“你们现在跪下,交出孟启,李家还能赏你们半碗粥。”
没人说话。
孟启蹲下,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孩子的空碗。
碗很轻。
他把碗放到李家管事面前。
“半碗?”
李家管事咬牙。
孟启站起来。
“这孩子死前,也是等你们赏半碗。”
他看向赵铁脊。
“绑了。”
赵铁脊一把扯下李家管事的腰带,把人捆了。
孟启转身走到仓门前。
仓门很旧。
木头晒裂了,铁锁却很新。
燕七把钥匙塞进锁孔。
他手很稳。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推开的一刻,一股粮气涌出来。
不是很多。
远没有李家主仓多。
可对祭坛下这些人来说,已经像山一样。
粟米。
豆子。
几袋麦。
还有两坛盐。
人群一下往前涌。
周破虏举刀砍在仓门柱上。
木屑飞开。
“退!”
赵铁脊也吼:
“谁踩孩子,先砍谁!”
人群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们不饿。
是因为刀在前面。
也是因为粮真的在前面。
看见粮后,人反而怕粮没了。
孟启站在仓门口。
他没有说太多。
“老人、孩子、伤者,先到左边。”
“能拿刀守门的,到右边。”
“妇人跟张婶走。”
“杜秤分粮。”
“秦道长烧水。”
“周叔守仓。”
这吩咐不复杂。
可每一句都有人接。
张粟娘立刻扯开嗓子,把妇人和孩子往树荫下赶。
秦真人踢翻祭坛边的香炉,把香灰倒了,拿炉架支锅。
燕七看得一乐。
“道长,你拿神仙锅煮水啊?”
秦真人头也不抬。
“神仙暂时用不上,人先用。”
燕七闭嘴了。
杜秤没有搬出长案,也没有写长账。
他只是折了几把干草,当作筹,放在地上分成三堆。
孩子一堆。
守门一堆。
明日一堆。
孟启看着那三堆草筹,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孟怀章坐在灯下教他看军屯图。
父亲说,兵不是刀。
兵是粮,是水,是路,是锅,是伤兵能不能活,是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那时候孟启不懂。
今日懂了一点。
祭坛边,第一锅水烧开了。
张粟娘把最细的粟米撒进去,又抓了一把豆。
她没有把粥熬得太稠。
一是粮不多,二是人饿久了,猛地吃出个好歹。
秦真人只看了一眼,没骂。
算她做对了。
苗平安被推到最前面。
她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却很大。
张粟娘把半碗热粥递给她。
苗平安没接。
她先看孟启。
“喝了,要还吗?”
孟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摇头。
“不还。”
苗平安的手指抠着木碗边。
“喝了,会被卖吗?”
张粟娘猛地转过脸。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却没哭出声。
孟启蹲到苗平安面前。
“不会。”
苗平安还是看着他。
“路上有人说,喝了粥,就要跟人走。”
孟启沉默片刻。
“这里不卖孩子。”
苗平安这才接过碗。
她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烫。
是她太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
四周越来越静。
很多人看着那半碗粥,眼里有光,也有泪。
此时只有锅里的水声,粮袋落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孟启站起来。
他走回祭坛前,捡起那只铜铃。
铃上沾着血。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铃砸在石阶上。
铜铃裂开。
声音哑了。
孟启把断铃踢下祭坛。
“从今日起,枯泽不祭活人。”
没人敢应。
但有人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周破虏看着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七从仓后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张破皮纸,脸色难得不笑。
“小郎。”
他压低声音。
“李家的人跑了一个。”
孟启问:
“往哪儿?”
“北营。”
北营,是县兵驻地。
陈破军在那里。
赵铁脊握紧刀。
“追?”
孟启看向仓门前的孩子、老人、妇人、伤者。
他们刚吃上第一口。
他又看向远处的旧军屯堡方向。
父亲当年在那里修过堡,后来废了。
周破虏也看过去。
“小郎,祭坛守不住。”
张粟娘端着空木桶走来。
“人也不能留在这儿。”
杜秤抱起一袋种粮,声音很低:
“粮能带走一部分。带不完的,烧不得,也留不得。”
秦真人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先让人喝完这一口。”
孟启听完,点头。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早有安排。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在衣角擦干净。
“半个时辰。”
他说。
“能走的,背粮。”
“走不动的,上车。”
“去旧军屯堡。”
他停了一下。
“在那里等陈破军。”
众人一静。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孟启也看着他。
“周叔,堡还能守吗?”
周破虏咧了咧嘴。
“难说。”
他说。
“去了才知道。”
孟启点头。
“那就去。”
半个时辰后,祭坛下的火灭了。
锅被抬上车。
粮袋被背在肩上。
孩子被妇人抱着。
伤者躺在门板上。
那具咬着空碗死去的孩子,被张粟娘用破布裹好,也放上了车。
她说:
“他也跟我们走。”
没人反对。
离开时,日头不似刚才那般烈了。
苗平安抱着木碗,被张粟娘牵着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铜铃裂在石阶下。
香灰被风吹散。
那只死孩子的空碗不见了。
苗平安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沾着一点粥痕。
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粥痕舔干净。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北营。
陈破军正坐在营棚下吃麦饭。
他听完来报,慢慢放下碗。
“孟怀章的儿子?”
来人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是。他杀了巫祝,开了祭仓,还绑了李家管事。”
陈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造次。”
他站起来,披上半旧皮甲。
营中县兵纷纷看向他。
陈破军拔刀。
“点三百人。”
“去把粮拿回来。”
“把孟启的头,也拿回来。”
风从营门吹过。
卷起一地黄土。
枯泽县没有等来雨。
只等来了第一场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