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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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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胳膊。

    苗平安忽然害怕起来。

    她往兰娘腿后缩。

    兰娘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苗爹走过来,把苗平安抱起来,转身就走。

    后头有人喊:

    “跑什么?你家这个还能换两碗粥!”

    苗爹没有回头。

    苗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红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兰娘按住他的手。

    “别看。”

    苗勇咬着牙,把石头扔回地上。

    那天晚上,苗平安一直不敢睡。

    她把木碗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狗项圈。

    兰娘以为她想大黄了,伸手摸她的头。

    苗平安小声问:

    “娘,我会被换掉吗?”

    兰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苗平安搂得很紧。

    “不会。”

    苗平安又问:

    “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吗?”

    兰娘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是我的。”

    苗平安闭上眼。

    可她还是不敢睡。

    她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不在兰娘怀里了。

    到了第三个月,路上开始有人不说话了。

    不说饿。

    不说渴。

    也不说家。

    人一旦倒下,旁边的人先看他身上有没有水囊,再看他怀里有没有粮。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冯家的男人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他一路背着儿子,那孩子烧了好几日,嘴里只喊饿。冯家男人腿上缠着布,布早黑了。

    苗爹认得他。

    前几日夜里,有人说,冯家男人割了自己腿上一块肉,煮给孩子吃。

    孩子活了。

    他自己的伤口烂了。

    那日他走不动,把孩子往同乡怀里一推,只说:

    “带他到枯泽。”

    说完,人就倒在灰路上。

    苗平安听见“肉”字,缩到兰娘怀里。

    兰娘捂住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那一夜,苗勇没有睡。

    他坐在苗平安旁边,一直看着自己的腿。

    苗平安半梦半醒,听见兰娘低声骂他。

    “不许想。”

    苗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想。”

    兰娘说:“你想也不许。”

    苗爹坐在旁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天亮以后,他们继续走。

    兰娘死在一口浅井旁。

    那井已经见底,井壁上只渗出一点泥水。井边守着李家的庄丁,一瓢水要一枚钱。

    苗爹没有钱。

    兰娘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想换半瓢水。

    庄丁嫌木簪不值钱,把她推了一把。

    兰娘摔在井沿边,额角磕破了。

    她还是爬起来,抓住那人的裤脚。

    “孩子喝一口。”

    庄丁一脚踢开她。

    苗勇扑上去,被苗爹死死抱住。

    最后,有个老妪看不下去,从自己水囊里倒了两口给苗平安。

    兰娘没喝。

    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把旧门锁从苗爹怀里摸出来,塞进苗平安手里。

    “收好。”

    苗平安问:“娘,回家用吗?”

    兰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家用。”

    苗平安把门锁抱在怀里。

    后半夜,兰娘的手凉了。

    苗爹用破被把她裹起来,埋在干沟旁。

    没有碑。

    苗勇找了一块石头,搬过去压在土上。

    苗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她问:“娘认得路吗?”

    苗爹蹲下来,抱住她。

    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

    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若是天怒,为何先饿死的是穷人?”

    人群一僵。

    巫祝脸色沉了。

    孟启继续看着那只老鼠钻进去的地方。

    “若是祭我能下雨,为何李家仓里的老鼠,已经吃得这样肥?”

    这一句话落下,祭坛四周像被风刮了一下。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吓得又低下去。

    李家管事的手停在水盏边。

    巫祝厉声道:

    “妖言!”

    他转身吼道:

    “行刑!”

    两个役卒提刀上前。

    孟启的手被绑在木桩后,脚下是干裂的土。

    他没有挣。

    他只看向人群里一个瘸腿卖柴的老汉。

    老汉背着一捆柴,脸皱得像老树皮。

    他也抬眼看孟启。

    孟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手伸进柴捆。

    下一刻,柴捆散了。

    一把短刀从柴枝里滑出来。

    老汉一刀砍进身旁役卒的腿弯。

    役卒惨叫倒地。

    他叫周破虏。

    很多年前,跟过孟家。

    同一瞬间,祭棚后面钻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衣服破,脸上灰,像个饿了半年的乞丐。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咧嘴一笑。

    “找着了。”

    他叫燕七。

    从前是贼。

    今日还是贼。

    偷的是仓钥。

    祭坛右边,一个高大汉子撞开人群,肩膀直接顶翻了持刀役卒。

    役卒摔在地上,刀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汉子叫赵铁脊。

    也是孟家旧部。

    远处屋脊上,弓弦轻响。

    一支箭飞来,射断了祭坛上的火绳。

    祭火一歪,黑烟卷起。

    人群惊叫。

    屋脊上站着一个穿兽皮短衣的女人,眉眼冷,背上挂着弓。

    鹿奚奴。

    她没有看巫祝。

    她只看祭坛边的暗弩手。

    第二箭出去,暗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巫祝终于慌了。

    他抓起铜铃,往孟启头上砸。

    孟启被绑着,动不了全身,只能偏头。

    铜铃砸在他额角,血一下流下来。

    巫祝抬手还要砸。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腕子。

    那是一个军户寡妇。

    张粟娘。

    她怀里刚刚抱起那个死孩子,眼圈通红,手上还沾着孩子嘴边的土。

    她盯着巫祝。

    “你说祭了他就下雨?”

    巫祝怒道:

    “松手!”

    张粟娘没有松。

    她忽然把怀里的死孩子往巫祝脚下一放。

    “那你先把这孩子救活。”

    巫祝怔住。

    张粟娘一把夺过铜铃,狠狠砸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

    比刚才每一声都响。

    巫祝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孟启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周破虏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会用吗?”

    孟启握住刀,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巫祝。

    巫祝捂着脸,往后退。

    “你不能杀我。”

    “我是替天行法!”

    孟启走下木台。

    他的腿有些软。

    饿的,晒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巫祝身后两个役卒想拦,赵铁脊提刀横在前面。

    没人敢动。

    孟启站到巫祝面前。

    刀锋一送。

    巫祝的声音断在喉间。

    铜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死孩子的空碗旁边。

    祭坛四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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