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从入口一直排到检票口,像一条蜿蜒的河流,缓慢地往前流动。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有编织袋,红白蓝相间的条纹,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拉链都快崩开了。有行李箱,拖着走,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不时被路上的裂缝卡住,发出咔嚓一声。有塑料袋,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里面装着瓜子、花生、水果、还有几瓶水。还有用绳子捆着的旧被子,被子上印着花,已经洗得褪色了,但很干净,裹得紧紧的,像一个大号的春卷。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泡面的味道最浓,是那种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从某个角落飘过来,弥漫在整个候车大厅里。还有烟味,汗味,皮箱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的味道,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头顶的广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车次和检票口,声音很响,但听不太清楚,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像一锅粥里掉进去几粒米,搅拌一下,就找不到了。广播里在说“K1234次列车,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但声音被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拉杆箱的轮子声、手机的铃声淹没了,传到耳朵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的词,“K1234“、“3号“、“检票“。
陆时衍和林知意站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柱子是方形的,外面包着一层不锈钢,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广告,还有几块口香糖留下的黑斑,已经干掉了,抠都抠不掉。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黑色的,不大,但塞得很满,拉链拉到头了,还有一点缝隙,露出里面一件衣服的袖子。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几瓶水,几包面包,一包饼干,一包瓜子,还有一包纸巾。他拉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不大,箱子上系着一条红绳,是他妈妈以前系上去的,说“这样好认“。红绳已经褪色了,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粉色,但还系着,没有解下来。
他们的车是下午三点半的,K字头,绿皮车,从省城到她老家,十二个小时,硬座。车票是半个月前在网上抢的,抢了好久才抢到。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放在鼠标上,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然后快速点击,网页卡了一下,然后显示“购票成功“。他松了一口气,把车票信息截图发给她。她回了一个笑脸,说“谢谢你“。他说“不用谢“。两张硬座,不靠窗,不靠过道,夹在中间。一张票一百三十七块,两张一共二百七十四块。
检票开始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前面的人往前走,后面的人往前推,中间的夹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在大声喊“别挤别挤“,但没人听,因为每个人都在挤,每个人都在想“我不挤就上不了车“。他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后面的人推得很急,她夹在中间,被挤得站不稳,身体往一边歪。他把她拉到前面,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很暖,很软,握得很紧。
检了票,下楼梯,楼梯是那种老式的,台阶很窄,边缘磨得发亮了,踩上去滑滑的。楼梯上全是人,一步一停,一步一停,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到站台。站台上的风很大,冷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遮住了脸。她把头发拨开,笑着往火车那边走。绿皮车停在站台上,车身是绿色的,上面刷着白色的字,写着“K1234“和“省城—某某县“。车窗上全是雾气,模模糊糊地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往外看,有人把车窗打开,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因为外面太冷。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上车。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满了人,有的靠着座椅靠背,有的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有的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着烟。空气又闷又热,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一踏进车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各种味道——泡面味、脚臭味、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油腻味,是从车厢的座椅里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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