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退了两步,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什么香味这么冲头,闻多了头疼。”
上官堂走过去拿起那张帖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兰花香气的底层压着一丝极淡的金属味,像是一枚铜钱在掌心握久了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凉涩感。
水银。
帖子本身被放在一只水银蒸汽熏过的匣子里存放了足够长的时间,兰花香是为了掩盖金属气味,但熏制痕迹留在纸面上用力蹭一下指腹便能闻到残味。
她将帖子放下,对白芷说了一句“明天我出门一趟,中午不用等我”,白芷的脸色垮了一下又撑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冬月十七日清晨,上官堂换了一件浅藕荷色窄袖短襦配素白长裙,头发梳了一个利落的妇人髻,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袖口夹层中藏着三根银针,用细棉布裹着贴在手腕内侧,只要不抬臂过肩便不会被搜出来。
药箱她没有带,只带了一卷诊脉用的丝线、一方空白方笺、以及一只搁在袖袋中的薄胎白瓷瓶,瓶中是她在出发前连夜熬好的一剂清气解毒丸,专解水银蒸汽的慢毒。
马车如约停在巷口,青顶马车,车帘厚实,帘上绣着一朵幽兰。
她掀帘上车时车门合拢的声音闷而沉,车厢内光线骤然暗下来。
车窗被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她靠着车壁坐定,手指搭在膝上,默默数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节奏和转弯方向。
经过第一处转弯时她感觉车身微微倾斜,说明车在往东拐。
第二处转弯的幅度比第一处大,像是绕了一个半圆。
第三次停顿之后车厢内的光线随着车帘掀开重新涌进来,她已经到了幽兰别院的门口,整个过程用了两刻钟出头的工夫。
她被一名穿素青比甲的侍女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入正厅。
正厅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绒毯,几案和矮榻都是紫檀木的,边角打磨得油润光亮。
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兰草图,画上兰草的叶片在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弯折,像是有意为之。
她扫了一眼那些兰草画的叶片方向,暗暗记在脑中。
厅角的铜炉中焚着香,烟雾细而直地升上来在半空中散开。
兰花香铺了满室,水银蒸汽藏在其中,像一根被丝绒裹住的细针。
她在厅中站定之后屏住呼吸将第一口浊气缓缓放出去而没有深吸。
穿素青的侍女将她引到厅侧的矮榻前坐下,奉上一盏茶:“娘子稍候,我家主人即刻便来。”
侍女退下之后厅中便只剩她一人。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看了一眼,茶汤碧绿透亮,水面上浮着一片完整的兰花瓣。
她用指尖拈起那片花瓣放到鼻端闻了一下,就是寻常的兰花干瓣浸出的香味,没有异味。
但她的指腹在放下花瓣时压了一下茶盏底壁内侧的表面,摸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绿豆大小,被一层半透明的蜡质封在釉面之下,像是一粒被镶嵌进去的药丸。
蜡封在茶汤的浸润下已经开始软化,如果她把这盏茶喝完了,蜡壳会在饮用过程中融化释放出里面的东西。
她把茶盏放回桌面时没有多碰那只凸起,只将茶水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榻上等着。
后堂的珠帘响了一声,一个穿沉香色窄袖长裙的女人从帘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