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楼下大堂中央那张琴台的底部。
琴台案脚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榫接缝,与寻常案脚的榫接走向不同,是斜向的,像是有暗格开口的方向。
午时三刻,琴会开始。
主事者是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文士,上堂来简短致了辞之后便请出了今日的琴师。
从后堂的竹帘中走出一位穿素白长衫的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走到琴台后端坐下来,将十指轻轻搁在琴弦上方悬空片刻,指尖没有落下,像是在用气息感应弦的张力。
上官堂在看见她的侧脸时,呼吸顿了一瞬。
这张脸她认得,虽然十年过去了,眉眼间的轮廓被岁月拉长削薄了一些,但下颌的弧线和鼻梁的高度她不会认错。
是故交的女儿,小时候在侯府里一起听过母亲弹琴的沈家姐姐沈玉棠。
父亲与沈家是世交,灭门夜那晚沈家也被牵连了,她一直以为沈玉棠在那场浩劫中没能活下来。
沈玉棠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声泛音从琴面上浮起来,像一滴水珠落入静水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弹的是《广陵散》,指法舒展如行云流水,右手抹挑勾剔的力道极稳,左手吟猱绰注的韵致绵长而克制。
琴声在清音阁的木梁之间回荡着,将满座宾客的交谈声渐渐压了下去,整间屋子只剩下琴音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上官堂坐在二楼的窗边听着琴声,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跟着琴谱的节奏轻轻叩动。
她听了几段之后忽然在脑海中捕捉到了一处异样。
沈玉棠在弹到《广陵散》中段“冲冠”一节时,右手挑弦的指法比标准谱多了半个音的延宕,而这个延宕正好落在宫调的一处变化上。
她又仔细听了几处类似的异常落点,在脑中将这些异常落点连成了一条新的旋律线——是母亲小时候教过她的一首无名小调,只有八个小节,从来没有在任何琴谱上出现过。
沈玉棠在用这首小调的旋律穿插在《广陵散》的琴声中,就像在长篇的文章中嵌入了一行用暗号书写的加密句。
上官堂将那段无名小调的旋律在心里重新默唱了一遍。
第八个小节的结尾处有一个不在原谱中的泛音收束,落在了一个偏低的音位上,那个音位的名字她记得——商音偏宫,在琴谱暗语中指向的是“母”字。
整段小调的结构拆解下来,对应的字句连在一起是:“母未亡,囚在某处。勿查宫中,先查地宫。”
沈玉棠在用琴声告诉她,母亲没有死,她被囚在某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在宫里,在“地宫”——慈恩寺地宫。
琴声是安全的通道,没有人能在听曲的过程中截获这段用旋律加密的信息,除非她恰好认得那首无名小调。
上官堂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她将那段旋律的每一个落点在心里反复对了三遍,确认没有误解其中一个音位的指代之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楼下琴台上的沈玉棠身上。
沈玉棠正弹到最后一段收束,右手一挑一勾之间琴声如瀑水落涧般涌出来又平息下去,最后一缕余音在满室的寂静中缓缓消散。
沈玉棠将双手从琴面上收回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目,像是等琴声的最后一丝余韵彻底散尽才抬起头来。
她抬起眼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穿过楼下的宾客和楼上的回廊,与上官堂的目光在空气中稳稳地接住了。
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收平了,然后她起身朝满座宾客行了一礼,转身走回了后堂的竹帘后面。
上官堂正要起身跟去后堂的方向,楼下的宾客中忽然发出一阵杂乱的惊呼。